孫國慶接到電話的時候，正在辦公室翻一份巡邏排班表。
「國慶，來我辦公室一趟。」
李錚的聲音很簡短。
孫國慶把排班表合上，拿起桌上的鑰匙出了門。
從公安局到縣政府走路七分鐘，他沒開車。
進了李錚的辦公室，李錚正坐在桌後面翻一份名冊。名冊是王大海剛送過來的，產業園和各工廠的外來務工人員匯總。
「坐。」李錚把名冊推到茶几上。
孫國慶在沙發上坐下來，手擱在膝蓋上。
「什麼事？」
李錚站起來，走到沙發對面坐下，手指在名冊封面上點了一下。
「產業園和各工廠的外來務工人員，目前摸底大概三千到四千人。」
孫國慶拿起名冊翻了一下，看了看第一頁的企業列表。光伏運維、物流分撥、御泰汽配、恆潤包裝、橡膠廠、張海峰加工廠，一家一家列得很清楚。
「這些人大部分在縣城租了房子，有的把家屬也帶過來了。」李錚說。「但戶籍全在外地。」
孫國慶翻到第二頁，手指在數字上停了一下。
「你要我做什麼？」
「常住人口登記管理摸底。」李錚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「以戶籍科的名義，對產業園區域做一次全面的常住人口登記排查。」
孫國慶把名冊合上，放回茶几。
「摸底排查，順帶了解一下這些人有沒有落戶意向。」李錚看著他。「完全自願，不能有任何強制，不能有任何暗示。」
孫國慶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。
「就是發個意向表？」
「對。」李錚點了下頭。「願意遷的登記一下，不願意的不追問。表上寫清楚，本次登記純屬自願，無任何附加條件。」
孫國慶看著李錚，目光很直。
「這事急不急？」
「急。」
孫國慶沒有追問為什麼急。跟李錚共事這麼久了，他知道李錚說急就是真急，不需要解釋原因。
「我今天下午就去。」孫國慶站起來。
「戶籍科帶幾個人？」李錚問。
「三個夠了。」孫國慶說。「挨個宿舍樓發表，登記信息，三天能跑完。」
李錚站起來，把名冊遞給他。
孫國慶接過名冊，夾在腋下。
「李縣長，表格我回去讓戶籍科做，半小時出來。」
「表格上加一行：已在涼水縣連續居住滿六個月以上。」李錚說。「這是常住人口認定的基本條件，寫上去，摸底的法律依據就更充分。」
孫國慶點了下頭，轉身往門口走。走了兩步他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「意向表收回來之後呢？」
「統計數字報給我。」
孫國慶沒有再問，拎著名冊出了門。
當天下午兩點，孫國慶帶著戶籍科三個人到了產業園。
產業園的宿舍區在廠區東側，四棟六層的板樓，外牆刷著淺黃色的塗料。樓下的空地上停著幾輛電動車和自行車，晾衣繩上掛著工服。
孫國慶先去了物流分撥中心的宿舍樓。劉宏宇的倉庫就在旁邊，這棟樓住的大部分是倉庫和物流的工人。
宿舍管理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，看見公安局的人過來，有點緊張。
「例行摸底。」孫國慶把證件亮了一下。「常住人口登記管理，不查別的。」
管理員鬆了口氣，把各樓層的住戶名單拿出來。
孫國慶看了一眼名單，二百三十多人。
「從一樓開始。」他對戶籍科的小劉說。
小劉拎著一摞意向表上了樓。
意向表做得很簡單，一張A4紙，上面印著六行內容。姓名、身份證號、原戶籍所在地、現居住地址、在涼水縣連續居住時間、是否有意向將戶籍遷入涼水縣。
最下面一行用加粗字體印著一句話：本次登記純屬自願，無任何附加條件。
一樓的第一間宿舍住著四個人，都是倉庫的裝卸工。孫國慶敲了門，裡面的人開了門，看見警服先愣了一下。
「別緊張，登記一下住的情況。」孫國慶的語氣跟平時在街上跟群眾說話一樣，不高不低。
四個人坐在床邊，小劉把表發下去，一人一張。
「看清楚，最後一項，願意遷戶口的打勾，不願意的不打。沒有任何強制。」孫國慶站在門口，手揣在褲兜里。
四個人看了看表格，互相對了一下眼神。
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先拿起了筆，在最後一欄打了個勾。他寫得很快，好像早就想過這件事了。
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工人看了他一眼，猶豫了兩秒，也打了勾。
剩下兩個人想了想，一個打了勾，一個沒打。
小劉把表收回來，跟四個人一一核對了身份信息。
孫國慶在門口看著，沒有催也沒有多說。
四間宿舍走完，孫國慶帶著人上了二樓。
二樓的情況差不多。大部分人看到意向表的時候會先問一句「遷戶口有什麼好處」，小劉按照孫國慶交代的話回答：「子女入學、社保銜接、本地公共服務享受，都跟戶籍掛鉤。遷不遷你自己定，不影響工作。」
問完這些，大部分人都打了勾。
孫國慶從一棟樓走到下一棟樓，從宿舍區走到廠區旁邊的出租房片區。
何大勇接到孫國慶電話的時候，正在鎮上處理一個排水管道的投訴。
「大勇，柳河鎮那邊的外來務工人員宿舍你熟，幫我安排一下場地。」
何大勇沒有多問，十分鐘後在鎮政府門口等著孫國慶。
「光伏運維那六十個人住哪棟？」孫國慶問。
「韓啟明安排的，在鎮上那個舊招待所改的宿舍。」何大勇帶著他往西走。「四十多個外地的，二十來個本地的。」
孫國慶點了下頭，跟著何大勇走進了舊招待所的院子。
院子裡停著兩輛皮卡，車身上印著光伏運維的標誌。幾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蹲在台階上抽菸聊天，看見孫國慶和何大勇進來，站了起來。
「例行登記，配合一下。」何大勇跟他們說了一聲。
孫國慶的人把意向表發下去，十五分鐘收回來。
四十三個外地人里，三十一個打了勾。
三天後，孫國慶坐在公安局辦公室里，面前攤著一沓匯總表格。
戶籍科的小劉站在桌對面，手裡拿著計算器。
「孫局，全部統計完了。」小劉把匯總單放在孫國慶面前。
孫國慶拿起來看。
產業園宿舍區四棟樓，登記人數一千四百六十二人，有意向遷入一千零八十七人。
廠區周邊出租房片區，登記人數九百二十一人，有意向遷入六百五十三人。
柳河鎮各企業宿舍和臨時住所，登記人數八百四十四人，有意向遷入五百七十八人。
其他零散區域，登記人數三百九十六人，有意向遷入三百人。
孫國慶的手指從第一行劃到最後一行。
總登記人數三千六百二十三人。
有意向遷入人數兩千六百一十八人。
他拿起計算器按了一下。
百分之七十二點二。
孫國慶把匯總單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在那個數字上停了兩秒。
三千多人，七成以上願意把戶口遷過來。
他做了十幾年公安，見過的人口流動數據不少。一個西北小縣城的外來務工人員，願意把戶籍遷過來的比例能到七成以上，這在以前根本不敢想。
孫國慶拿起手機，對著匯總單拍了一張照片，打開李錚的對話框發了過去。
照片下面他打了一行字。
「全部摸完，有意向兩千六百一十八人，百分之七十二。」
消息發出去，一分鐘後李錚回了。
「兩千六百多人，夠了。下周開始辦理，年底前完成。」
孫國慶看著那條消息，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。
他把手機鎖了屏，放回桌面上，拿起旁邊的筆在工作日誌上寫了一行字。
寫完之後他把筆蓋擰上，抬頭看了小劉一眼。
「通知戶籍科，準備現場辦公的設備和材料。」
小劉愣了一下。
「在哪裡現場辦公？」
孫國慶站起來，把椅子推到桌下面。
「產業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