產業園宿舍區一樓大廳平時是工人們吃飯的食堂，長條桌靠牆擺了兩排，中間空出一片。
孫國慶提前一天讓人把中間那片區域清出來，擺了三張辦公桌，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、印表機、身份證讀卡器，還有一摞空白的戶籍變更申請表。
戶籍科來了三個人，小劉帶隊。
三個人早上七點半就到了，把設備調試完畢，印表機試打了兩張，讀卡器連上了公安內網，系統登錄正常。
孫國慶八點整到的。他站在大廳門口看了一圈，桌椅擺放整齊，設備運行正常，牆上貼了一張A3紙，上面印著辦理流程和所需材料清單。
清單很簡單。身份證原件，意向表回執，連續居住證明。
居住證明這一項，孫國慶提前跟各企業對接過，由企業人事部門統一出具，蓋章即可。工人不需要自己跑任何地方，所有材料在現場一站式完成。
「開始吧。」孫國慶對小劉說了一句。
小劉點了下頭，把桌上的材料理了一遍，三個工位同時開放。
第一個進來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，穿著物流分撥中心的藍色工裝，手裡攥著身份證和一張蓋了章的居住證明。
他進門的時候腳步有點猶豫，左右看了兩眼。
「來辦戶口遷入的？」小劉抬頭問了一聲。
「對。」男人走到桌前坐下來，把身份證遞過去。
小劉接過身份證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，屏幕上跳出信息。他核對了姓名和照片，然後把申請表推過去。
「把這張表填一下，每一欄都填清楚。」
男人拿起筆，低頭開始填。他寫字的速度不快，一筆一划。寫到「遷入原因」那一欄時停了一下，抬頭看了小劉一眼。
「寫什麼？」
「如實寫就行。工作調動、長期居住，都可以。」
男人想了兩秒，在那一欄寫了四個字：長期居住。
表填完，小劉核對了一遍，把信息錄入系統，印表機嗡嗡響了幾秒，吐出一張戶籍變更回執。
「拿好這個回執，後續的手續我們統一跟你原籍那邊對接，不用你自己跑。」
男人接過回執看了一眼，折好放進工裝上衣口袋裡。他站起來的時候嘴巴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
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桌上的印表機和電腦。然後轉身出去了。
八點半到九點之間，陸續來了十幾個人。大部分是物流和倉庫的工人，也有幾個御泰汽配的。
每個人進來的時候表情都差不多，帶著一點拘謹，辦完之後拿著回執出去，臉上的神色會松一點。
九點過後人開始多起來。
大廳門口排起了隊，十幾個人站成一列，手裡都拿著身份證和居住證明。有人在低聲聊天，有人低頭看手機。
孫國慶站在大廳角落裡，手揣在褲兜里，看著三個工位的辦理速度。每個人平均七八分鐘，三個工位同時開，一個小時能辦二十來個。
「孫局，要不要再加一張桌子？」小劉在忙碌的間隙抬頭問了一句。
「不用，按這個速度跑就行。」孫國慶說。「別趕，讓人家把表看清楚了再填。」
小劉點了下頭，繼續低頭錄信息。
十點左右，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走到窗口前坐下來。他穿著張海峰加工廠的白色工服，袖口卷到小臂中間，手指上有一層淡淡的粉末。
小劉接過他的身份證刷了一下。
「老家哪裡的？」小劉邊錄入邊問。
「隴南的。」年輕人說。
「來涼水縣多久了？」
「一年零兩個月。」年輕人的回答很快。「去年從廣東回來的，本來想回老家，路過涼水縣看見張海峰的廠在招人，就留下了。」
小劉把申請表推過去，年輕人拿起筆填得很快，每一欄都沒有猶豫。填到最後簽名的時候，他在名字下面重重按了一下筆尖。
「表沒問題。」小劉核對完畢，印表機開始工作。
年輕人接過回執，低頭看了兩眼。他把回執對摺，沒有馬上放進口袋，攥在手裡站起來。
他往門口走的時候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門口排隊的人還有七八個，幾個人看著他手裡的回執。
年輕人轉過身，面對著排隊的工友，手裡舉了一下那張回執。
「辦好了。」
「快，十分鐘不到。」年輕人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。他把回執攥緊了一點，看著那幾個排隊的人。
「以後我也是涼水縣的人了。」
這句話說得不大聲，語氣很平，就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終於做成了的事。
排隊的幾個人聽見了，有人笑了一下，有人點了下頭。
孫國慶站在角落裡，手揣在褲兜里沒動。
他聽見了那句話。
他的目光從年輕人臉上掃過去，看見對方手指攥著回執的力度，指節微微發白。那張薄薄的紙在他手裡像是有了分量。
孫國慶的嘴角往上提了一點。幅度很小，站遠了看不出來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，看了一眼大廳里三個工位上忙碌的戶籍科工作人員。小劉在接下一個人的身份證，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。印表機隔幾分鐘就嗡一聲，吐出一張回執。
這個聲音在食堂改成的臨時大廳里反覆響著，每響一次就多一個涼水縣的人。
中午十二點，孫國慶讓小劉他們輪流去吃飯，工位不停。排隊的人也沒散，有人回宿舍拿了饅頭和鹹菜下來，蹲在大廳門口啃兩口繼續排。
下午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，工廠里還在上班，大部分人是換了班才過來的。也有幾個請了半個小時假專門來辦的，辦完了立刻往廠區跑。
下午五點，孫國慶走到小劉桌前。
「今天多少了？」
小劉翻了一下登記簿，手指從第一行劃到最後一行。
「八十六。」
孫國慶點了下頭。八十六個人，三個工位跑了一整天。按這個速度，兩千六百多人，兩周出頭能全部辦完。
他沒有多說，拍了一下小劉的肩膀。
「明天繼續，準備充足一點，可能人會更多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小劉問。
「今天辦完的人回去一說，明天想來的人會比今天多。」
小劉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下頭。
孫國慶從大廳出來，站在宿舍樓門口。
天色暗下來了，宿舍區的路燈亮著，幾個穿工裝的人從廠區方向走過來，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點了下頭打了個招呼。
他掏出手機，打開李錚的對話框。
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，他打了一行字。
「第一天辦了八十六人，按這個速度兩周能全部辦完。」
消息發出去。他把手機揣回口袋，抬頭看了一眼宿舍樓的窗戶。
六層樓的窗戶里透出燈光，有人在陽台上晾衣服，有人隔著窗玻璃低頭看手機。
李錚的回覆很快。
孫國慶掏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「老周那邊月底要出數據，抓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