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日上午，老周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。
桌面上攤著一摞報表，計算器按得噠噠響。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五個菸頭，第六支煙夾在手指間，煙霧往上飄。
老周的手指在計算器上敲了一串數字，按下等號，盯著屏幕上跳出來的結果。
他停了兩秒，把那串數字抄在紙上。
然後拿起另一份報表，重新算一遍。
數字沒變。
老周把煙摁滅在菸灰缸里，靠到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，撥了韓啟明的號碼。
「啟明，光伏二期十二月實際發電收益多少？」
電話那頭傳來韓啟明的聲音。
「老周，數據昨天晚上出來了，四十六萬。」
老周的手指在報表上停了一拍。
「不是預估四十八萬嗎？」
「併網首周是調試功率運行，沒有滿載。」韓啟明說，「實際發電量比預估少了一點。」
老周在報表上把48這個數字劃掉，改成46。
「就是四十六萬，確認了？」
「確認了。」韓啟明說，「省電網那邊結算單已經出了，數字精確到分。」
老周掛了電話，拿起計算器重新算了一遍。
光伏一期全年收益，光伏二期十二月收益，工業稅收增量，電商稅收增量，農業產值稅收增量，還有各項零散收入。
加起來，除以全年財政總支出。
百分之五十五點一。
老周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五秒。
他把計算器放下來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簽紙，擰開筆蓋，在紙上寫了一行字。
年度財政自給率：55.1%
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來，看著那張便簽紙。
便簽紙是淡黃色的，字跡用黑色簽字筆寫得很工整。
老周把便簽紙從本子上撕下來，對摺一次，拿在手裡站起來。
他穿上外套，拿起那張便簽紙出了門。
從財政局到縣政府走路三分鐘，老周沒開車。
他走得不快也不慢，手裡攥著那張便簽紙，手指在紙邊緣按了一下。
走到縣政府院子裡，老周抬頭看了一眼辦公樓二層。
李錚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半扇，窗簾拉著。
老周上了樓，走到李錚辦公室門口，敲了兩下門。
「進。」
老周推門進去。
李錚坐在桌後面，正在翻一份文件。他抬頭看了老周一眼，把文件合上。
「周局長。」
老周走到桌前，把手裡那張便簽紙放在李錚面前。
「李縣長，年度數據出來了。」
李錚拿起那張便簽紙，目光落在上面那行字上。
年度財政自給率：55.1%
他的手指在紙邊緣停了兩秒。
老周站在桌對面，手擱在身側。
「光伏二期實際收益四十六萬，比預估少兩萬。」老周說，「首周調試功率運行，沒有滿載。」
李錚點了下頭，沒有接話。
「但加上全年所有收入，自給率還是過了。」老周的手指在褲縫上按了一下，「五十五點一，比目標線多零點一個百分點。」
李錚把便簽紙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一拍。
「辛苦了。」
老周擺了擺手。
「應該的。」
他轉身往門口走，走了兩步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「李縣長，這個數字我報上去了。」
李錚看著他。
「報給誰？」
「市財政局。」老周說，「年度財政數據必須報，流程走完了。」
李錚點了下頭。
「好。」
老周出了門，腳步沿著走廊往樓梯去了。
李錚坐在椅子上，目光落在那張便簽紙上。
55.1%
他把便簽紙拿起來，站起來往門外走。
上了四樓，走到宋明輝辦公室門口。
門開著半扇，宋明輝正在收拾桌面，把文件往文件夾里裝。
李錚敲了兩下門框。
宋明輝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手裡的動作停了。
「進來。」
李錚走進去，把那張便簽紙放在宋明輝桌面上。
宋明輝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三秒。
然後他把便簽紙放下來，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。
「到了。」
這兩個字說得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李錚站在桌前，手擱在身側。
宋明輝把便簽紙拿起來，對摺了兩次，放進大衣口袋裡。
他站起來，從椅背上拿起大衣穿上，扣好扣子。
「年後等調研報告。」宋明輝說，「我先回了。」
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，轉身往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，回過頭看了李錚一眼。
「李錚。」
李錚看著他。
宋明輝的手搭在門框上，手指在門框邊緣按了一下。
「這一年，不容易。」
李錚點了下頭。
「還沒結束。」
宋明輝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轉身出去了，腳步沿著走廊往樓梯去了。
李錚站在辦公室里，目光落在空空的桌面上。
便簽紙被宋明輝裝進口袋帶走了。
那個55.1%的數字，現在在宋明輝的大衣口袋裡。
李錚轉身出了辦公室，下樓回到自己辦公室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來，翻開筆記本，找到撤縣設市那一頁。
頁面上寫著幾行字。
常住人口：13.2萬。
城鎮化率：55.1%。
財政自給率：55.1%。
GDP：預計年底突破25億。
他拿起筆，在財政自給率後面那個「預計」兩個字上劃了一道線。
然後在55.1%下面加了一個括號，寫上：已確認。
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來，手指在那一頁上停了兩秒。
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了。
十二月三十日的下午，縣城裡的人開始往家趕。
街上的車多了起來，幾家店鋪門口掛起了紅燈籠。
李錚坐在椅子上，目光落在筆記本上。
手機響了一聲。
他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何大勇發來的消息。
「李縣長，農業部那邊有消息了，明天文件到。」
李錚看著那條消息，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拍。
他沒有回覆。
他把手機放回桌面上，目光重新落在筆記本上。
撤縣設市那一頁的四項數據，現在全部確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