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制室里的掌聲停下來之後，韓啟明走回控制台前。
值班工程師已經把實時監控界面切換到了發電數據頁面。屏幕上六組逆變器的功率曲線從併網那一刻開始往上爬，從零點幾兆瓦一路跳到五十兆瓦，然後穩定下來。
韓啟明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調出了預估發電量計算模塊。
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個小窗口。
當日預估發電量：16.2萬度。
當月預估發電收益：48萬元。
韓啟明看著這兩個數字，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兩秒。
他轉過身來，看著李錚。
「李縣長，數據出來了。」
李錚走到控制台旁邊，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「二期首日預計發電十六萬兩千度。」韓啟明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。「按照當月併網時長折算，首月收益約四十八萬。」
李錚的手擱在控制台邊緣，手指在金屬邊框上按了一下。
四十八萬。
比預估的略低一點，但在合理範圍內。
「一期呢？」李錚問。
「一期滿載運行，月收益穩定在一百五十萬左右。」韓啟明說。
李錚在腦子裡算了一下。
一期一百五十萬，二期四十八萬。
總計一百九十八萬。
接近兩百萬。
他把這個數字記在腦子裡，沒有說出來。
陳建華走到控制台另一側，手擱在椅背上，目光也落在屏幕上。
「二期滿載運行之後，月收益能到多少？」陳建華問。
「滿載月收益約兩百萬。」韓啟明說。「一期加二期合計，月收益能穩定在三百五十萬以上。」
陳建華點了下頭，沒有接話。
他的手從椅背上鬆開，轉身看了宋明輝一眼。
宋明輝站在控制室門口，手揣在大衣口袋裡。
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屏幕上，而是看著窗外那片延伸到遠處的藍色光伏陣列。
陳建華走到他旁邊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「宋書記，回去好好過個年。」
宋明輝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，看著陳建華。
「陳處長，辛苦了。」
陳建華擺了擺手。
「應該的。」
他轉身往門外走，走了兩步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「李縣長，數據報告出來之後發我一份。」
李錚點了下頭。
「好。」
陳建華拎著公文包出了控制室。
他的車停在門口，司機已經在車旁邊等著了。
李錚和宋明輝站在控制室門口，看著陳建華的車開出去，沿著施工便道往縣城方向去了。
車開出視線之外，宋明輝轉過身來。
「走吧。」
兩個人上了車。
宋明輝的司機發動引擎，車沿著施工便道往回開。
車裡很安靜。
宋明輝坐在后座上，手擱在膝蓋上，目光看著窗外。
光伏板從車窗外一排排掠過去，藍色的陣列在陽光下反射著光。
李錚坐在副駕駛，手裡拿著筆記本，翻到光伏那一頁。
他在「光伏二期併網」那一行下面寫了一行字。
首日發電16.2萬度，首月收益48萬。
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來，手指在筆記本邊緣停了一下。
車開了十幾分鐘，一直沒有人說話。
司機開得很穩，沒有超速也沒有急剎。
車開到縣城邊緣的時候，宋明輝開口了。
「停一下。」
司機把車停在路邊。
宋明輝推開車門下車了。
李錚看了一眼，也跟著下車。
宋明輝站在路邊，手揣在大衣口袋裡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天。
天很藍，沒有雲。
十二月的太陽掛在西邊，光線斜著照下來，把路面照得發白。
宋明輝就這麼站著，看了有五秒。
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，轉過身看著李錚。
「李錚。」
李錚站在車門旁邊，手擱在車門上。
「宋書記。」
宋明輝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，擱在身側。
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按了一下。
「三年前涼水縣負債十二個億的時候。」宋明輝的聲音不高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「我覺得這輩子看不到今天。」
李錚的手指在車門上停住了。
宋明輝沒有繼續說。
他把手揣回口袋裡，轉身上車了。
李錚站在原地，看著宋明輝的背影。
車門關上，司機重新發動引擎。
車開走了。
李錚沒有跟上去。
他站在路邊，手裡還拿著筆記本。
他翻開筆記本，找到撤縣設市那一頁。
頁面上寫著幾行字。
常住人口：13.2萬。
城鎮化率：55.1%。
財政自給率：預計年底55%以上。
GDP：預計年底突破25億。
最下面一行，四個字。
撤縣設市。
李錚拿起筆，在這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。
橫線畫得很直，從左到右，一筆到底。
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來，手指在那道橫線上停了兩秒。
然後他合上筆記本，轉身往縣政府的方向走。
天色開始暗下來了。
縣城的路燈亮起來，一盞接一盞。
李錚走了十幾分鐘，到了縣政府院子裡。
院子裡停著幾輛車，辦公樓的窗戶里透出燈光。
他上了樓，推開辦公室的門。
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李錚走過去接起來。
「李縣長，我是老周。」
「周局長。」
「光伏二期的首月收益數據我看到了。」老周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。「四十八萬，我記一下。」
李錚聽見老周那邊翻本子的動靜。
「還有件事。」老周說。「十二月底我要出年度財政數據，光伏這塊的收益需要精確到小數點。」
「我讓韓啟明把報告發給你。」
「好，我等著。」
電話掛了。
李錚把電話放回座機上，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他翻開筆記本，看著那道橫線。
撤縣設市。
這四個字在橫線上面，橫線在下面。
他的手指在橫線上按了一下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。
縣城的夜景從窗外延展開去，路燈、車燈、店鋪的招牌燈，一片一片亮起來。
李錚坐在椅子上，目光落在筆記本上。
手機響了一聲。
他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韓啟明發來的消息。
「李縣長，二期全天運行數據已經穩定，明天開始進入正常發電模式。」
李錚看著那條消息，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拍。
他沒有回覆。
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，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縣城燈火通明。
三年前的涼水縣不是這樣的。
那時候路燈壞了沒人修，店鋪關門的比開門的多，晚上八點之后街上基本看不到人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李錚的手擱在窗框上，目光從左掃到右。
產業園的方向，幾棟宿舍樓的窗戶里透出燈光。
冷鏈倉庫那邊，叉車的燈光在院子裡移動。
縣城主街上，幾家店鋪的招牌燈一直亮到街尾。
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按了一下。
然後他轉身回到桌前，拿起筆記本。
他翻到最後一頁，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。
2017年12月3日，光伏二期併網。
全省縣級第一。
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合上，放在桌面上。
手機又響了一聲。
宋明輝發來的消息。
「年後等調研報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