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日上午八點半，李錚的車開到光伏二期控制室門口。
他下車的時候，看見另一輛車已經停在那裡了。
深灰色的公務車，車牌號他認得。
宋明輝的車。
李錚站在車門旁邊，手擱在車門上停了一拍。
宋明輝真的來了。
他說要來現場，李錚以為那是一句客套話。畢竟宋明輝在涼水縣當了這麼多年書記，除了暴雨夜上過一次河堤，幾乎從不出現在項目施工現場。
但今天他來了。
李錚關上車門，往控制室走。
控制室的門半開著，裡面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李錚推門進去。
宋明輝站在控制台旁邊，手揣在深色大衣的口袋裡，目光落在正前方的大屏幕上。大屏幕上顯示著實時監控界面，六組逆變器的運行參數分成六個窗口排列。
韓啟明站在控制台中間，手裡拿著對講機，正在跟各組確認狀態。
「一號組準備完畢。」
「二號組準備完畢。」
「三號組準備完畢。」
對講機里傳來一組一組的回覆，聲音很清晰。
陳建華站在值班工程師身後，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，臉上沒有表情。他是從省城趕來的，昨天晚上就到了柳河鎮，住在鎮上的招待所。
李錚走到宋明輝旁邊站定。
宋明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李錚也沒有說話。
兩個人並排站著，目光都落在大屏幕上。
韓啟明的對講機里繼續傳來回復。
「四號組準備完畢。」
「五號組準備完畢。」
「六號組準備完畢。」
韓啟明把對講機放在控制台上，轉過身來看著陳建華。
「陳處長，六組全部就位，可以開始了。」
陳建華點了下頭。
「開始吧。」
韓啟明拿起對講機，按下通話鍵。
「各組注意，倒計時三分鐘。」
控制室里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屏幕上。
屏幕上的六個窗口裡，數字全是零。
功率顯示：0MW。
電壓顯示：0kV。
電流顯示：0A。
李錚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擱在褲縫上。
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按了一下。
宋明輝的手還揣在大衣口袋裡，身子站得很直。
三分鐘的時間過得很慢。
控制室里只有設備運行的低頻嗡鳴聲，還有偶爾從對講機里傳來的確認聲。
「一號組就位。」
「二號組就位。」
李錚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。
九點整。
韓啟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，然後把對講機舉到嘴邊。
「倒計時一分鐘。」
控制室里的呼吸聲都輕了下去。
值班工程師坐在控制台前，手指放在鍵盤上，沒有動。
陳建華的手搭在椅背上，目光盯著屏幕。
宋明輝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，擱在身側。
李錚的手指在褲縫上收緊了一下。
牆上的時鐘秒針走過最後十秒。
九點零一分五十秒。
五十一。
五十二。
五十三。
韓啟明的手指按在對講機的通話鍵上。
五十八。
五十九。
九點零二分。
韓啟明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去。
「合閘。」
值班工程師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下了回車鍵。
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。
功率顯示從零開始往上跳。
0.1MW。
0.3MW。
0.5MW。
電壓顯示跟著跳。
1.2kV。
2.8kV。
4.5kV。
電流顯示也在跳。
數字從零開始攀升，一個接一個往上跳。
控制室里沒有人說話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屏幕上。
功率顯示繼續往上跳。
1.2MW。
2.8MW。
5.3MW。
數字跳得越來越快。
李錚的手指在褲縫上按得更緊了。
宋明輝的手擱在身側，手指微微張開了一點。
陳建華的手從椅背上鬆開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屏幕上的功率數字繼續攀升。
10.5MW。
15.2MW。
20.8MW。
韓啟明的手握著對講機，手指在通話鍵上停著。
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屏幕。
功率數字繼續往上跳。
30.1MW。
35.6MW。
40.2MW。
數字跳動的速度開始放緩。
45.8MW。
48.3MW。
49.6MW。
李錚的呼吸放慢了一點。
屏幕右上角的狀態指示燈還是黃色的。
黃色代表併網中。
功率數字停在了49.8MW。
然後緩緩往上走。
49.9MW。
50.0MW。
屏幕右上角的黃色指示燈閃了一下。
然後變成了綠色。
綠色指示燈旁邊跳出一行字。
併網成功。
控制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有人鼓起掌來。
掌聲從角落裡響起，然後迅速擴散到整個控制室。
值班工程師站起來鼓掌。
技術員站起來鼓掌。
韓啟明把對講機放在控制台上，手掌在大腿上拍了兩下。
陳建華的手從公文包上鬆開，在身側拍了一下。
宋明輝的手從身側抬起來，在褲縫上拍了一下。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李錚看見了。
宋明輝的嘴角從一直緊繃的狀態，慢慢鬆開了。
那個弧度很小，但確實鬆開了。
他的目光還落在屏幕上，看著那個綠色的指示燈。
掌聲持續了十幾秒。
然後慢慢停下來。
韓啟明拿起對講機，按下通話鍵。
「各組注意，併網成功，進入正常運行狀態。」
對講機里傳來各組的回覆。
「一號組收到。」
「二號組收到。」
「三號組收到。」
六組全部回復完畢。
韓啟明把對講機放下來，轉過身來。
他的目光先看了李錚一眼，然後看了宋明輝一眼。
宋明輝點了下頭。
「辛苦了。」
這兩個字說得很輕。
韓啟明的手擱在控制台邊緣，手指按了一下。
「應該的。」
陳建華從椅背後面走上來，走到韓啟明旁邊。
他的手抬起來，在韓啟明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韓啟明轉過頭來看著他。
陳建華的手在韓啟明肩膀上停了一拍，然後鬆開。
他的目光從韓啟明臉上移到屏幕上，又從屏幕上移到宋明輝和李錚臉上。
「從今天開始。」
陳建華的聲音不高，語速很穩。
「涼水縣的總裝機排在全省縣級第一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