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號回港停穩，李仙桃站在碼頭上，和五叔一人攥著一根綁了紅布的竹竿。
等船上的人站到船頭，兩人便將竹竿探進水裡，蘸了海水，猛地往船上甩，水花炸成碎珠子，濺了張生一身一臉。
張生咧嘴笑了，在船舷上探出雙手，接住甩上來的水，輕輕往臉上抹了兩把。
這叫「接福水」，意思是把大海的福氣接到身上。
潑水的儀式一過，眾人踩著踏板下了船。
老王已經在前面等著了，笑呵呵地招招手。
「落水宴在那邊準備好了，你們也嘗嘗我老表的手藝，他做紅蟳米糕可是一絕。」
一行人跟著老王拐過船廠的圍牆，眼前豁然開朗。
空地上整整齊齊擺了四五十張圓桌，桌面上已經上了冷盤，紅彤彤的蝦、白斬雞、滷水拼盤。
最顯眼的是每桌中間那盤紅蟳米糕，青蟹對半切開，蟹黃浸透了底下的糯米。
張生這才知道，自己這條船前前後後竟然有這麼多工人經手，光是今天到場的就不下三百多號人。
離流水席不遠的空地上搭著一個戲台，台面不大，但搭得齊整，紅布幔子掛了三面，最要緊的是。
戲台的正臉朝海。
張生站在席邊看了兩眼，這戲不是給人看的，是給海上的神明看的，這叫「謝神戲」。
漁船落水，請戲班來演，媽祖戲和王爺戲各出一折，不管哪個戲班來，最後壓軸的永遠是那出《四海龍王賀壽》，演的龍王領著蝦兵蟹將，捧著珊瑚明珠，列隊給媽祖獻寶。
老王帶著張生去後台找班主打聲招呼。
班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，臉上還掛著妝，見張生來了，忙不迭站起來。
張生也不多說，伸手從兜里掏出一沓錢，塞進班主手裡。
「今天來得急，身上沒帶紅包，這點錢您和演員們分分，給大家添個彩頭。」
班主推了兩下，張生又按了回去，班主這才道了聲謝，把錢收進里懷口袋。
兩人往回走的時候，張生回頭看了一眼後台。
班主正彎腰跟幾個年輕演員說話。
張生落座後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側身問老王。
「王哥，那個戲班班主，你了解多少？」
老王夾菜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阿生，你想了解他們？他們是縣文化團的。」
張生愣了一下。
「縣文化團的？我還以為是鎮上請的野班子。」
老王把筷子放下，嘆了口氣。
「就是文化團的。以前看他們演出還得買票，大禮堂里坐得滿滿當當的。現在……」
他搖搖頭，夾了一口菜。
「工資都開不全嘍，這兩年縣裡財政緊，文化口排在最後頭，他們都開始出來接活賺錢了。」
張生眼神閃了閃，默默的點點頭。
「王哥，你等下把班主的電話給我個吧。」
老王點點頭。
「我這裡好像還一張名片，你等下。」
老王在兜里摸了一陣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遞過來。
「就這一張，你拿著吧。」
張生接過來看了一眼，上面印著
「縣閩南戲劇團·團長 陳茂才」，底下是座機號碼。
他把名片翻了個面，背面是手寫的手機號。張生把名片放進口袋裡。
旁邊一直安靜吃菜的孫教授注意到兩人嘀咕了半天，湊過腦袋來。
「我說你們兩個研究什麼呢？菜都涼了。」
老王笑笑。
「阿生對戲班好奇，多問了兩句。」
孫教授端起酒杯，在手裡轉了轉。
「這個啊，現在的後生都不喜歡嘍，就連咱們的方言，慢慢的也都不會說嘍。」
老王端起酒杯和孫教授碰了下。
「不能吧，我看後生們都會啊。」
孫教授笑了笑。
「你們縣城和下面鄉鎮還好，市裡的後生已經開始著重普通話教育嘍，你說普通話教育就教育吧，幹嘛在家還要和孩子說普通話，就我那小孫子，現在你說方言他能聽懂，但是不會說！好歹也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，慢慢的就都丟沒嘍。」
他抿了一口酒，把杯子放下，「這戲班，怕是再過十年，想找人都湊不齊一台了。」
張生聽了這話，不由得看了孫教授一眼。
他記得前世到後來，別說市里，就是村裡的小孩說話也全是普通話了。
不會說其實還好，學就行，但方言裡的那些俏皮話、老話、罵人的話，沒了就真沒了。
不過這也不是他能管的事，他晃晃腦袋，端起酒杯。
「孫教授，今天高興，不說這個。我敬您一杯，我是真沒想到船能提前落水。」
孫教授也端起杯子。
「這也是王總這邊的功勞，他的技術力量並不差，就是缺了圖紙和經驗，我們配合的很好，所以才會這麼順利。」
老王連忙端杯。
「還是孫教授和您團隊指導得好，不然我就是有設備也使不上勁兒。」
三個人碰了一杯，桌上氣氛又熱起來。
在酒席上，老王帶著張生挨桌敬了廠里的工人們，回到主桌，又和孫教授聊了一些關於平安號的細節。
散席的時候，張生找老王要來了拖網的參數，一行人開車離開了船廠。
路上李明陽開著張生的車，一臉幽怨說道。
「下次再有這事能不能帶個司機？這麼熱鬧的場合，我竟然不能喝酒，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多麼煎熬的事麼？」
張生坐在副駕，抬了抬眼皮。
「你以為我想啊，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那酒量，要不是後面敬酒的時候我大嫂給我換成水了，你覺得我現在還能和你說話？」
李仙桃在後面伸手拍了張生一巴掌。
「明陽別聽他瞎說，今天辛苦你了，等咱們把船開回家的時候，讓你阿海哥陪你喝盡興。」
李明陽握著方向盤，聳了聳肩。
「大嫂，那道不用，我就是和阿生開個玩笑，老余他們不也沒喝酒嘛，咱們這麼多人，肯定還是安全第一啊。」
張生瞥了李明陽一眼。
「你算是說了句明白話，開車不喝酒，喝酒不開車，不管是誰，以後都要注意這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