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一道接一道地上。
黃油蟹蒸得金黃油亮,蟹膏滿得幾乎從殼縫裡溢出來,旁邊配了姜醋碟,熱氣騰騰地擺在轉盤正中間。
這間私人飯館隱私性好,菜品也很有特色,不少有錢人愛來這裡談生意,一頓飯的價錢夠普通人吃一個月。
幾個少年人家裡本就有權有勢,來這吃飯都能打折,誰也沒心思計較價格,包廂里全是年輕聒噪的說話聲。
「這個蟹我上次吃過,真絕了。」
「給我留個鉗子啊,你們慢點!」
溫舒悅嗓門大,一開口整個包廂都是她的聲音,包廂里就沒安靜過三秒鐘。
其他人對玉璇這種溫溫柔柔又很漂亮的女生都心生好感,擔心她初入這個小圈子無所適從,偶爾也會cue一下她。
「玉璇,你嘗嘗這個,不辣的。」江呈一把轉盤上那盤清蒸鱸魚轉到她面前。
「謝謝。」
玉璇輕輕應了一聲,伸筷子夾了一小塊,低頭放進嘴裡,細嚼慢咽。
「好吃嗎?」
「好吃。」玉璇沖他彎了彎嘴角,江呈一立刻心滿意足,端著碗扒了一大口飯。
沒cue到她的時候,她就在安靜吃飯,動作不急不躁,像只專心吃食的貓。
可溫舒悅吃飯也不安分。一會說什麼「玉璇果汁沒了,陳頌予還不滿上?」
一會兒又說「沒看到玉璇喜歡吃那個嗎?陳頌予你眼睛呢?」
玉璇似有不安地看了陳頌予一眼。
陳頌予心底有些煩躁。
他當然知道,溫舒悅這番行動全部是針對他。而玉璇,是那個倒霉的「玩具」,無辜極了。
看著女孩惴惴不安的神色,他心底對溫舒悅的煩躁更甚,理都不想理她。
他沒接溫舒悅的話茬,伸手又替玉璇開了一瓶喝的,遞到她手邊。
然後他低聲道:「抱歉。」
玉璇愣了一下,水汽氤氳的眼裡,帶著訝異。
陳頌予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。
興許是有些內疚,他開始主動和她聊天:「在學校還適應嗎?」
「我…還好吧?」
臉紅紅的,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,又乖又軟。
陳頌予莫名有些好笑,嘴角無意識地彎了彎:「我又不吃人,說話為什麼不看我?」
玉璇顯然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,臉頰沾染了緋色,霧蒙蒙的眼睛瞪著他,帶著一點嗔怪。
「幹嘛呀…」
這一眼瞪過來,陳頌予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。
今天的心臟好像一直就不太正常,以前從未有過。
他自己也沒忍住笑了出來:「對不起。」
玉璇轉過頭去不看他了。
那張溫溫柔柔的側臉繃著,嘴角的弧度也收了起來。
原來兔子也有脾氣。
陳頌予看著她的側臉,忽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,痒痒的,麻麻的。
連這麼溫柔的人都被他惹到了。陳頌予,你到底在幹嗎?
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,目光落在她面前那隻幾乎沒有動過的蟹碟上。
黃油蟹端上來了這麼久,她就夾了兩筷子配菜,一直沒碰螃蟹。
他伸手拿過旁邊的金屬嵌,放軟了聲音:「吃不吃黃油蟹?我給你弄。」
玉璇這才重新把臉轉回來,猶豫了幾秒:「…不用了吧。」
「你剛才一直沒動,是不太會弄嗎?」
「嗯…以前試過,手都受傷了。」
在家裡有管家和傭人幫她處理好一切,哪有大小姐動手的道理。
但說真的,她看著那盤金黃流油的蟹殼,確實是想吃的。
陳頌予聞言瞥了一眼她放在桌沿的手。
十指纖纖,指節又細又白。他毫不懷疑她說的「受傷」是真的。
就這雙手,別說撬蟹鉗了,開個飲料瓶都能把自己弄出一道紅印來。
天生是被人伺候的命。
他沒再說什麼,低頭戴上手套,開始處理螃蟹。
金屬鉗一夾,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蟹殼裂開一道縫。
手指翻動,把碎殼一片一片剝下來,露出裡面白嫩飽滿的蟹肉,整整齊齊地碼進小碗裡。
直到他把那隻蟹全部拆完,蟹肉堆了滿滿一碗,推到玉璇面前。
「賠罪。」
玉璇薄薄的惱意已經煙消雲散,嘴角重新彎起來,笑意從水汪汪的眼裡漫出。
「謝謝…」
陳頌予看了一眼便低下頭,沉默地處理桌面上的殘渣。
可今天的他的心臟,好不聽話。
「沒事,你吃。吃完還有。」
「嗯~」
餘光捕捉她滿足地眯眼,陳頌予嘴角也不自覺地翹了一下,又被他壓了回去。
旁邊有人終於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,伸著脖子一看,立馬叫起來:
「我靠!予哥你什麼時候偷偷給人拆蟹了?我們認識這麼多年,你他爹的連個蝦都沒給我剝過!」
陳頌予眼皮都不抬:「你手斷了?」
「你——」那人噎住,轉向玉璇,「玉璇你評評理,他是不是有毛病?」
玉璇含糊不清地「唔」了一聲。
臉又有點紅了。
然後那人對上了陳頌予暗含笑意的眼睛。
朋友:……
感覺磕到了呢。
「…行,你們一邊兒的是吧?我退出還不行嗎?」
梁子禾還挺羨慕陳頌予的,在一旁搭腔,「得了,你也找個人給你剝唄。」
「我現在找還來得及嗎?子禾哥哥幫我唄?」
「嘔!趕緊滾!」
幾個人又吵成一團。
溫舒悅也跟著笑了幾聲,罵他們一群傻逼。
可她的笑容底下,藏著一層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暗流。
嘴裡的食物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她沒想到,兩人竟當真氛圍融洽,陳頌予還幫玉璇剝殼。
雖然平時以兄弟身份相處,但她偶爾也有想到依賴別人的時刻,也曾開玩笑,讓陳頌予幫她夾菜。
當然,她是故意這麼說來噁心他的,他的回答也理所當然的是——「滾一邊去。」
她習慣了和他這樣相處,也沒覺得不對,繼續打鬧。
但此刻,她才意識到,自己從未見過陳頌予這樣小心翼翼對待一個女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