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舒德一下子慌了手腳,趕緊撲過去擰被褥。
越是心急越出錯,一連把炕邊接水的幾個盆子全踢翻了。
這下倒好,濕得更透亮了。
「你這敗家玩意兒,還能指望你干點啥?」
賀四嬸氣不打一處來,攥著拳頭就往兒子背上捶。
賀舒德心裡不服,要不是你催我去收拾那雨布,哪至於亂成這樣?
他憋得臉紅脖子粗,結結巴巴地頂了一句。
「我、我大不了賠你!」
「賠?」賀四嬸嗤笑一聲,嗓門又尖了幾分。
「你以為你是誰?是大隊長?還是在城裡有工作的?你吃老娘的,住老娘的,你拿什麼賠?」
「我……」
賀舒德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氣得原地跺腳。
賀四叔原先在灶房修灶台,沒顧上這邊。
聽見屋裡動靜不對,忙摸進來查看。
一進門就聽見賀四嬸那番不著調的話,當即瞪了她一眼。
「嚷嚷啥?也不嫌磕磣。」
他抬手把兒子往旁邊撥了撥。
「別聽你娘胡咧咧,去,上外頭給爹拿塊干抹布來。」
轉頭這才看見門口站著的大隊長,臉上騰地紅了。
「大、大哥,你來了?」
「你當他是大哥,可人家沒把你當弟弟。」
賀四嬸嘀咕了一句,聲音不大,正好夠滿屋子人聽見。
大隊長搖搖頭,心裡明鏡似的。
賀四嬸這是心裡頭憋著兩樁事。
一樁是分家不甘心,另一樁是上頭安排幾個小子去當兵,輪到舒德就沒了影。
他本想解釋兩句,別說舒德了,連舒意也沒去成,實在是年齡不夠。
可眼下賀四嬸滿腦子都是委屈,你就是說破天她也聽不進去。
這種時候,多掰扯一句都是多餘。
「老四,我先帶舒德回去。」
大隊長朝賀老四點點頭。
「被褥濕了也別急,我那還有一套現成的干被褥,等雨停了,你來拿。」
話音未落,他不等老四應聲,一把攥住舒德的胳膊,轉身出了門。
雨水有點小了。
可雨砸在蓑衣上聲音不小。
賀舒德低著個頭,步子有點不自在。
大隊長望著前頭灰濛濛的天,輕輕嘆了口氣。
剛跨出門檻,屋裡便爆發出激烈的爭吵。
賀舒德腳步一頓,扭頭就想往回沖,被大隊長一把攥住胳膊。
「大伯讓你哥他們去當兵,沒輪到你,你生氣不?」
賀舒德滿腦子都是爹娘吵架的事,冷不丁被問得一怔,隨即飛快地擺起手來。
「哪能呢!您沒讓我去,純粹是我年齡不夠,我咋會生氣嘛!」
看著侄子那雙清亮的眼睛,大隊長心裡鬆了口氣。
還好,這孩子還算懂事。
可轉念一想,臉色又沉下來。
不能再讓他在弟妹身邊待了,待久了遲早要出岔子。
至於老四兩口子往後怎麼過,就看老四自己能不能硬氣起來了。
這些年,他知道老四媳婦有些小家子氣,凡事都想爭一爭。
可他真沒想到,她能偏激到這個份上。
他嘆了口氣,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。
這種事,自己一個大老爺們摻和進去,反倒容易越攪越亂。
算了,回家跟媳婦商量商量,老娘們的事,還是讓老娘們去說吧。
大隊長見賀舒德還惦記著爹娘,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別擔心,他們是大人了,你還小呢,不用摻和,他們吵吵就好了。」
說完也不管賀舒德怎麼想,直接把人推進了家門,轉身又扎進雨里。
賀舒德站在大伯家的院子裡,回頭望了望爹娘住的那間老屋。
又看了看眼前這扇自己曾經跨進跨出的門,一時有些不是滋味,臉上訕訕的。
雙胞胎看見他,二話不說就撲過來拽人。
「快快快!你看你四哥弄的那堆柴火,就是不如你順當,趕緊來搭把手!」
賀舒德見哥哥們沒一點見外的意思,心裡鬆了口氣。
響亮地應了一聲,擼起袖子就過去了。
賀奶奶坐在炕頭,隔著窗戶看著院子裡幾個孫子忙忙碌碌,忽然嘆了口氣,轉過頭問趙秋華。
「你說,我讓老四一家搬出去,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?」
趙秋華正端著茶缸喝水,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「娘哎,您最近可少聽點兒那收音機吧!這還無情上了?分家搬出去,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?」
趙秋華笑著握住老太太的手,語氣親昵又帶著幾分無奈。
「老話說得好,遠香近臭,還是有道理的。老四媳婦愛拔尖兒,這要還擠在一塊兒住,那矛盾少不了。現在稍微分開些,有什麼事,我們當哥嫂的還能不幫一把?」
她說著,往窗外努了努嘴,態度也亮明白了。
老四家的倆孩子留在家裡養,她不計較。
賀老二、賀老三的媳婦也掀簾進來了,挨著炕沿坐下,笑著幫腔。
「別說老四了,我們往後也得搬出去呢。等過了秋收,我們就去張羅蓋房子。」
「可不是嘛,」老三媳婦接話。
「主要也是為了孩子們,都大了,該成家了。您想想,四個兒媳婦您勉強壓得住,那八個孫媳婦呢?」
賀奶奶點點頭,笑眯眯地說。
「那你們可不許怨你大哥大嫂,這分家的主意,是我定的。」
「瞧您這話說的!讓我們分家自己當家做主,我高興還來不及呢,咋會怨?」
「可不!」幾個媳婦連聲附和,婆媳幾個對視一眼,全笑開了。
老太太偷偷朝趙秋華使了個眼色,你看,我說什麼來著?
趙秋華心裡門清,老太太這是被老四媳婦嚇著了,故意在試探呢。
她嘴上笑著,心裡頭卻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。
其實一開始,他們還真沒想過分家。
可人多了,事就多,這是千古不變的理兒。
分開也好。她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,輕輕舒了口氣。
而此時此刻的錢家,也有點發愁。
愁什麼呢?
錢三妞這人糙,打小在山裡長大,嫁人娶媳婦這些禮數,都是現學現賣,跟著賀家比葫蘆畫瓢。
好在劉家也不怎麼挑,事情便一直辦得糊裡糊塗的。
眼瞅著婚期就到了,明珠這才忽然發現。
錢老大的屋子裡,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。
後天就是錢老大和劉小茹的好日子了。
這……
別說錢三妞了,就是錢家哥幾個也沒往這上頭想。
結婚怎麼還用打家具呢?
可回頭一看,可不是嘛。
連個柜子都沒有,到時候小兩口的東西往哪兒擱?好歹得有個像樣的柜子吧。
可靠山屯沒有木匠,大傢伙一般都去找隔壁楊家屯的劉木匠。
偏偏不巧,前些天下大雨那天,劉木匠跟媳婦吵了一架,賭氣搬到偏廈去睡。
偏廈本就破舊,被雨水一泡,夜裡轟地塌了。
幸虧劉木匠沒睡熟,這才撿了條命,只斷了一條腿。
眼下還在家裡躺著養傷,哪還能幹活?
除了劉木匠,就得去公社的家具廠了。
可人家家具廠訂單堆成山,根本不接散客。
老三托人找了關係,最快也得半個月後才能排上。
半個月?黃花菜都涼了。
一家人坐在堂屋裡,大眼瞪小眼。
咋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