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簡表面上嬉皮笑臉地跟龍哥認著慫,心裡卻已經在盤算著,如果龍哥逼得緊了,他就跟他硬槓,大不了挨頓揍。
一想到挨揍,再看看龍哥那塊頭,那身板,要說陸簡心裡頭不打怵,那是不可能的,但好歹在王建國那個案子上,他也是接受過光頭哥平頭哥深造的,架子總還撐得住。
不管怎麼說,這案子現在是回到自己手上了,哪怕只有半個月,那道理暫時也在自己這邊,他怕啥子屁!
只是他怎麼都沒想到,龍哥這麼輕易地就放過了自己。
「來嘞兇巴巴,走嘞輕飄飄,圖了個啥子嘛。」
他覺得事情肯定沒有那麼簡單,左右想不明白,他乾脆給黃組長打了個電話。
「師傅,我今天又跟唐明的人對上了。」
「起衝突了?」
「沒有,就是那個龍哥,來嚇唬了我一下就走了。我想不明白,他這麼幹,到底圖個啥。費勁巴力地趕過來,就為了在我面前露個臉?」
電話那頭沉了一會,黃組長的聲音才再次傳了過來:
「唐明,這是在敲打我啊。」
聽黃組長這麼說,陸簡心裡生出一陣歉疚:「對不起,師傅,我給你惹麻煩了。」
黃組長沒有馬上接話,又沉了一會,說:「行了,別說那些沒用的,先好好想想,這半個月,你還能做啥吧。記住了,別跟唐明的人起衝突。」
「我知道了,師傅。」
掛斷電話,陸簡不再去想龍哥的事情,按照孫主任的說法,社區文化節就在下周一,今天已經周五了,他只有一個周末的時間可以準備。
社區文化節那天,老天爺難得給了個好臉色。
連著陰了小半個月的天終於放晴,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把幸福里小區中心廣場上那幾棵老黃桷樹照得亮堂堂的。
樹上掛著一道大大的紅布條幅,上面寫著「幸福里社區第十屆鄰里文化節」。
說是文化節,其實更像是個規模大一點的跳蚤市場。
苗苗的攤位在最裡邊,像是臨時加上去的,緊挨著社區活動室的牆根,位置不算太好。
跟別的攤位直接就是光禿禿的桌面不同,苗苗的攤位上,鋪了塊白底碎花的桌布,看上去體面了不少,應該是孫主任特意安排的。
桌上擺了十二幅畫,是苗苗自己從圖畫本里挑出來的,也沒有裝裱,就用透明膠帶小心翼翼地貼在硬紙板上,靠牆立了幾張,其他的就擺在桌面上。
苗苗坐在桌子後面,林曉曼連夜給她改出來的連衣裙,領口有點大,裙擺也稍微有點歪,但顏色紅亮亮的,配上小姑娘紅撲撲的臉蛋,鮮艷的像朵花。
桌子正中間,豎著一塊小黑板,上面用粉筆寫著幾行字:
「苗苗,九歲。聽不見世界的聲音,但可以畫出世界的顏色。」
在這些字的後面,小黑板的角落裡,還用粉紅色的粉筆畫了一朵小花。
這是蘇棠的手筆。
人群里擠過來兩個人,一男一女,男的身形有些胖,走路的時候身上的肉都一顫一顫的。
那個女人湊到桌前,一幅一幅地看那些畫。
看到那隻橘貓的時候,她「咦」了一聲,拿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男人:「你看這個貓兒,像不像我們門口那隻大黃?」
「啥子大黃,那是橘的。」
「橘的就是黃的,你色盲嗦?」
「你才色盲,橘的和黃的分不清楚嗦?」
陸簡蹲在一邊聽著他們拌嘴,有那麼一瞬間失神,差點以為是胖哥胖嫂來了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胖哥胖嫂拌嘴了。
想到胖哥胖嫂,又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幫忙的蘇棠,陸簡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。
自己這個爛要帳的身份,連蘇棠都告訴了,還有啥好怕見人的?他想好了,今天忙完了,就帶蘇棠去胖哥的店裡吃冒菜。
不對,不是帶,是請。
苗苗聽不見那個胖胖的叔叔和那個阿姨在吵什麼,但看到阿姨指著那隻橘貓,知道他們說的跟自己的畫有關,她眼睛彎彎地笑了起來。
她站起來,從桌上拿起那幅橘貓,雙手捧著遞到阿姨面前。
畫上那隻橘貓胖胖的,憨憨的,正趴在台階上,眯著眼睛曬太陽。
貓的旁邊還畫了一個小人,扎著兩個小揪揪,正蹲在貓旁邊,伸出一根手指去戳貓的耳朵。
女人接過畫,看了半天,忽然不說話了。
「咋子了嘛?」男人湊過來看。
「你看這個娃兒,畫得硬是像。我們門口那個大黃,就是這個樣子曬太陽嘞。」
她把畫小心地放回桌上,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,塞進桌上那個用來裝錢的紙盒子裡。
「胖嫂,太多咯……」陸簡看見那把零錢里有幾張十塊的,還有一張五十的,總共大概有一百塊。
「你叫我啥子?」女人一愣,回過頭來看陸簡。
陸簡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,連忙陪著笑臉道歉:「對不住對不住,哥,姐,莫見怪哈。看到你們就想起我朋友咯,兩口子開冒菜館嘞,心腸熱得很。我天天都去打堆吃飯,順口就喊胖哥胖嫂,剛才腦殼沒轉過來,鬧了個烏龍。」
「莫得事,莫得事。」女人擺了擺手,「別個也這個樣子喊我們嘞。」
「要得,要得,姐,這幅畫,你給嘞太多咯。」陸簡笑著,又指了指桌上的錢盒。
「多啥子多,買畫的。」女人瞪了他一眼,又補了一句,「回頭我拿回去裱起來,掛館子裡頭。」
「掛館子裡頭?」男人接過話來,「那油煙氣一熏,沒得兩天就黃咯。」
「我樂意,你緊我。」
「要得要得,我咋個敢管你嘛,緊到你,緊到你。」
兩個人拿起畫,邊扯邊走,聲音漸漸遠去。
苗苗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,又低頭看了看裝錢的盒子,抿著嘴笑了。
人們陸陸續續地過來,又陸陸續續離開,有的人會停下來看看,有的人遠遠地瞄一眼就走了,一天下來,苗苗帶來的十二幅畫,還剩了九幅。
賣出去的另外兩幅,一個給了二十,一個給了四十,加上那幅橘貓的一百塊,總共賣了一百六。
關於給畫定價這件事,陸簡和蘇棠也沒有經驗,誰也不知道應該賣多少錢,他們和林曉曼商量了一下,又問了苗苗的想法,最後決定不定價,別人給多少就算多少。
收攤的時候,蘇棠把盒子裡的錢都取出來,拿在手上給苗苗看,又把小黑板上的字擦掉,重新寫上「苗苗好棒」四個字,舉給苗苗看。
陸簡也在旁邊豎起兩個大拇指。
苗苗無聲地笑著,忽然湊到蘇棠面前,示意她彎下腰來,然後踮起腳尖,嘟起嘴唇,輕輕在蘇棠的臉上親了一口。
陸簡看見了,也彎腰湊向苗苗,指了指她的嘴巴,又指了指自己的臉,貼了過去。
苗苗有點害羞,猶豫了一下,飛快地在陸簡的臉上啄了一口,擰身跑回了自己媽媽身邊。
林曉曼笑著摸了摸苗苗的頭,轉臉看向陸簡,眼神里既有欣喜和感激,還帶著幾分歉疚。
陸簡懂林曉曼的意思。
一百六十塊,連四萬二欠款的零頭都不到。
陸簡朝林曉曼笑著點點頭,又搖搖頭,掏出手機打字:
「苗苗很棒,別擔心,才剛開始。」
文化節一結束,陸簡和蘇棠就開始幫著苗苗準備文化館參展的事情。三天後,區文化館的特殊兒童藝術作品展就要開展了。
蘇棠說,苗苗畫在圖畫本上的那些作品太小了,不適合參展。
她親自買了一堆繪畫材料,和陸簡一起送到林曉曼的家裡。
對著比平時大了那麼多的畫紙,苗苗有些不適應,不知道該畫什麼好,蘇棠告訴她,自由想像,隨便畫。
苗苗用了兩天的時間,畫好了六幅,蘇棠特意找了一家便宜的裝裱店做了簡單的裝框。
雖然只是最普通的白色畫框,但掛上牆之後,那些花花綠綠的畫忽然就有了不一樣的分量。
材料加上裝裱,花掉了蘇棠好幾百塊,陸簡要給她錢,她沒要。
陸簡想起蘇棠曾經給他發過的一條微信,忍不住嘴角上翹,特意用上了成都話,調侃她:
「好傢夥,你硬是個菩薩喲!」
蘇棠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嗔怪地瞪了他一下:「你倒是會記仇。」
周四那天,區文化館的特殊兒童藝術作品展如期開展。
展廳就設在文化館的二樓,不大,也就兩三百個平方。
展出的作品有一百多件,都是各個區縣的特教學校、康復中心和社區推薦來的,不光是繪畫,還有雕刻、蠟染、書法,以及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,都是出自那些特殊兒童之手。
苗苗的作品單獨占了一整面展牆。
陸簡正站在展廳里看著苗苗的畫出神,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:
「先生,您好。請問,您是苗苗的家長嗎?」
陸簡轉過頭去,在她的身後,站著一個中年女人,正笑吟吟地看著他。
「不是,我是苗苗的……朋友。」陸簡輕輕搖了搖頭,猶豫了一下,說出了「朋友」這個詞,隨即看了一眼來人的胸牌,「您就是周館長?」
「沒錯,是我。」聽到「朋友」這個詞,周館長似乎有些意外,卻也沒有多說什麼,向陸簡伸出了自己的右手。
「周館長,您好。」陸簡伸手與周館長握了一下,「陸簡,您可以叫我小陸。」
「陸先生,這次參展的作品要評獎,評委組對苗苗的作品評價很高。但是我們資料里缺一份關於孩子的背景介紹,主要是她的藝術學習經歷、創作情況這些,不知道方不方便補一下?」
「背景介紹……」他沉吟了一下,「她是個聾啞兒童,在特教學校讀三年級,沒有什麼藝術學習經歷,就是自己在家裡畫。她媽媽在社區做保潔,也是個聾啞人,家裡沒有條件送她去學畫畫。」
周館長推了推眼鏡,在本子上記了幾筆,又從展牆上摘下了一幅小畫,拿在手裡端詳。
「沒有學過,畫成這樣,就更難得了。這幅畫裡面,有一種……很乾淨的觀察。」她說,「謝謝你。」
評獎結果第二天就出來了。
苗苗的作品獲得了三等獎,除了獲獎證書,還有五百塊錢獎金。
陸簡把這個消息告訴林曉曼的時候,她已經從社區的宣傳中看到了結果。
苗苗看著陸簡,指了指證書,又指了指自己,打出幾個手勢:這真的是我的嗎?
陸簡用力地點了點頭,比劃了一個手勢:「是你的,你很棒。」
苗苗抿著嘴笑了。
她把證書抱在懷裡,跑到電子琴旁邊,坐下來,把腳踩在那個木盒子的共振板上,按下了琴鍵。
這一次,她彈了很久。
沒有旋律,沒有節奏,就是一些零散的音符,一個一個地從琴鍵上跳出來,振動從腳底傳上來,爬過她的身體,落在她的臉頰上。
彈完了,她回過頭,看著陸簡和蘇棠,臉上掛著笑,眼睛卻紅紅的。
那天晚上,社區孫主任自掏腰包,在小區門口一家小館子擺了一小桌,說是慶祝我們苗苗拿獎。
那家小館子的老闆,居然就是買走苗苗那幅橘貓的那對夫婦,他們一進門,就看到苗苗那幅畫真的被裱了起來,掛在了館子牆上,只不過外面鑲了一個畫框,外面有一層透明的亞克力板保護著,不用擔心被油煙子熏黃。
「來咯?坐嘛,吃啥子?」胖老闆正在給別的客人上菜,見到有人進來,趕忙招呼了一聲,隨即認出了陸簡他們,「是你們呦,坐嘛,坐嘛。」
老闆娘正在櫃檯後面算帳,看到是他們,也笑著過來打了個招呼:
「坐,隨便坐。」轉頭衝著老闆喊,「老王,這一桌,送個肺片噻。」
「要得,要得。」胖老闆趕快應了一聲,回過頭來,沖陸簡他們擠了擠眼睛,把手豎起,擋在嘴巴邊,神秘兮兮地說,「我這個婆娘,平時摳得遭不住,連一棵花椒,都捨不得拿給別個,你們嘞面子硬是大哦。」
胖老闆的話還是被老闆娘給聽到了,其實他的聲音並沒有壓低多少,根本避不住人。
老闆娘直接拎起胖老闆的耳朵:「三天不收拾你,就敢上房揭瓦噻?怕不是皮子發癢咯。」
「哎,哎,莫鬧莫鬧,點菜嘞,莫讓客人看笑話咯。」胖老闆咧著嘴求饒。
正好有別的桌的客人吃好了,喊老闆娘去結帳,老闆娘這才鬆了手。
那客人看樣子也是熟客,一邊結著帳,一邊還不忘調侃:
「王老闆硬是個耙耳朵喲。你這個炒料倒是巴適的很,方子教我噻?」
「可以噻,我這個方子,是從我老漢兒那裡傳下來嘞,老漢兒說咯,傳男不傳女。」
客人正要還嘴,老闆娘卻搶先接上了話頭:
「你倒是傳噻,你屋頭三代單傳,到你這裡連個男娃兒都沒得。」
胖老闆瞬間蔫了回去,正好看到又有人進來,趕忙大著嗓門招呼「來咯!坐嘛!吃啥子?」
老闆娘白了他一眼:「吼啥子吼,又不是戲台子」。
聽著他們兩口子拌嘴扯筋,陸簡有一種又回到了胖哥冒菜館的感覺。
孫主任這邊已經點好了菜,一盤迴鍋肉,一份水煮魚,一碟炒時蔬,一個番茄蛋湯,加上老闆娘送的夫妻肺片,剛好四菜一湯。
米飯不用點,管夠。
「來來來,今天我做東,慶祝我們苗苗拿獎!」孫主任端起一杯茶,以茶代酒,「苗苗這娃娃,硬是爭氣!畫的畫連文化館的領導都說好!」
陸簡舉起茶杯,和孫主任碰了一下。
蘇棠夾了一塊回鍋肉放在苗苗碗裡,苗苗抬起頭沖她笑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小心地用筷子把那塊肉分成兩半,一半撥到林曉曼的碗裡。
林曉曼搖了搖頭,想把肉撥回去,苗苗按住她的手,鼓起腮幫子,做了一個「生氣」的表情。
林曉曼只好夾起那塊肉,慢慢放進嘴裡。
蘇棠看見這一幕,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把臉轉到了一邊。
孫主任還在說,嗓門大得整個小飯館都能聽見:「我就說嘛,我們苗苗是天才!以後肯定是大畫家!等以後苗苗的畫賣出去咯,賣個幾千幾萬咯,那都不是事!」
陸簡在旁邊聽著,嘴上笑著,心裡卻在盤算。
三幅畫賣了一百六,文化館二等獎獎金五百塊,零零碎碎加起來六百六,連個還債的零頭都不夠,李總監給他的半個月期限,只剩下六天了。
「陸簡?」蘇棠碰了碰陸簡的胳膊,「想什麼呢?」
「沒、沒想什麼……」
吃完飯出來,天已經黑了,蘇棠和陸簡併排往地鐵站的方向走。
「在想什麼?」蘇棠忽然問,「你剛才吃飯的時候,一直在走神。」
「我在想,這六百六十塊錢,夠幹啥的。」
這個問題,蘇棠也沒辦法回答。
「六天,只有六天了。」陸簡又跟著念叨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語。
「什麼六天?」蘇棠問。
「這個案子,在我手裡還能拖六天。六天以後,公司就會派龍哥來,就是那天帶頭的那個光頭,你見過的。」
「陸簡。」蘇棠打斷他。
陸簡停下話頭,看著她。
「你知道你今天站在展廳里看那些畫的時候,是什麼樣子嗎?」
「什麼樣子?」
「像個傻子。」蘇棠說,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,看了好幾分鐘,旁邊有人跟你說話你都聽不見。」
陸簡愣了一下。
「你那個時候在想什麼?」
陸簡想了一下:「我在想,那些畫裡面的世界。苗苗畫的那個世界,有會飛的鳥,有打呼嚕的貓,有趴著彈琴的小人,還有太陽。她聽不見,但她的世界裡有聲音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我就在想,她畫的那個世界裡,不應該有龍哥那樣的人。」
蘇棠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忽然笑了。
「陸簡,你知道嗎,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,就是太喜歡一個人背著。」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,「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幫她們。你看,有社區,有孫主任,有你那個做共振裝置的朋友,有文化館的周館長,還有今天飯館那兩口子,這些人,都在幫,只不過每個人幫的方式不一樣。」
陸簡忽然停下來,轉身看向蘇棠:「還有你。」
蘇棠愣了一下,隨即點了點頭:「對,還有我。」
他們沒有再說話,安安靜靜地往前走。
夜色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兩個影子在地上一前一後,偶爾交疊在一起,又很快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