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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就這?

2026-06-06 09:20:18 作者: 十一樓主

  第二天下午,陸簡在成都的大街小巷裡轉了一整天。

  凌灃創業園在金牛區,是一個老舊的創業園。門衛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大爺,陸簡去的時候,他正靠著傳達室的門框打瞌睡。

  陸簡叫醒他,問有沒有空置的小辦公室。老大爺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:「你要做啥子?」

  「辦公。」

  「辦公?」老大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,「你一個人?」

  「暫時一個人。」

  老大爺伸手往園區裡面指了指:「裡面第三棟,二樓,最左邊那間。一個月八百,水電另算。」

  陸簡不由得暗暗驚奇,這老爺子看上去就是個普通門衛,熟悉這裡的房屋狀況很正常,但他居然連租金水電都門兒清,不簡單不簡單。

  按照老大爺指的方向,陸簡找到了那個房間。

  門沒鎖,陸簡直接推門走了進去。

  說是辦公室,其實就是個十幾平方的小單間,牆上還貼著八十年代的碎花牆紙,邊角都翹了起來,露出下面發黃的膩子。

  房間是北向的,窗戶不大,正對著對面樓的外牆,基本沒什麼日光進來,採光全靠頭頂那盞老式的日光燈管。地上鋪的塑膠地板也已經被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角落裡還有幾個菸頭燙出來的黑印子。

  這房子,充其量也就能算個遮風擋雨的棚子。

  從園區出來,他又跑了兩處地方。

  一個是武侯區的舊寫字樓,條件比創業園好一些,月租一千五。陸簡盤算了一下,押一付三,什麼都沒幹,他一下子就得先掏六千出來,不划算。

  另一處,是一個新建的「創業孵化空間」,有公共的會議室,有茶水間,有前台接待,還有免費的WiFi和列印服務,看著就洋氣。陸簡一問,這個倒是不貴,一個月只要五百,但只給一個工位,並且還只接受註冊公司入駐,不對個人開放。當然,想要更多工位,甚至獨立辦公室,可以,得加錢。暫時沒有公司,直接在這裡註冊,他們也可以提供一個虛擬的註冊地址,不好意思,也得加錢。

  陸簡站在孵化空間門口,看著玻璃幕牆上貼著的入駐企業LOGO,全是他沒聽過的名字。什麼「元溯科技」,什麼「境序傳媒」,什麼「梵奇互娛」,什麼「艾可倫留學」……名字起得一個比一個洋氣,LOGO設計得一個比一個魔幻。

  「算咯。」他搖了搖頭,嘟囔了一句,轉身騎上了他的小電驢。

  他又找了幾家房產中介,看了幾個地方,要麼太貴,要麼……算了,就是太貴。

  再次回到凌峰創業園,門衛大爺已經認識他了。

  「又來咯?」

  「又來咯。」

  「定下來沒得?」

  「定下來咯。」陸簡把電驢停在車棚下面,「就定到這兒咯。師傅,我跟哪個簽合同哦?是物業,還是別的啥子公司?」

  「簽啥子合同哦,你把錢交咯,我直接拿鑰匙給你就得行。」

  「就交到你手頭嗦?」

  「我給你個碼,掃一哈就得行。」

  「沒得合同說不起話,再咋個都要開個飛飛給到我才行,要帶章子嘞。」

  老大爺沒吭聲,直接拉開了傳達室那張老辦公桌的抽屜,從裡面翻出一個皺巴巴的收據本,打開內頁,亮出上面的紅章給陸簡看:

  

  「這個樣子,得行不?」

  「要得,要得,」陸簡看了一眼收據上的「金牛區凌灃物業管理有限公司」的大紅公章,再次對這老爺子刮目相看,「可以哦,師傅,大權捏到手頭了哈。」

  「啥子大權哦,物業都沒得人咯,就留我一個,看大門。」大爺拿起筆,準備寫收據,「交好多?」

  「一般嘞幾個月交一回?要不給押金不?」

  「咋個交都隨你,按一個月一交也得行,三個月一交也得行,你就是想一哈交滿一年嘞,也都隨便你。押金嘛,都是一個月。」

  「一千六。」陸簡掃碼,交了一個月押金和一個月租金過去,想想還是不放心,又囑咐大爺,「師傅,你飛飛頭寫到房間號,押金好多,租金好多,我交的租金,管到哪一天。」

  「要得。」

  老大爺拿出自己的手機,把陸簡的轉帳記錄拍了照,又在三聯收據上隨便翻了一個空白頁,墊好複寫紙,按照陸簡的要求,提筆寫了幾行字,撕下來一聯紅聯遞給陸簡。


  陸簡接過來看了看,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倒是把他要的內容都寫全了,也都認得出來。

  「要得。」陸簡裝起收據,接過老大爺手上的鑰匙,轉身就要走。

  沒等他離開,老大爺又囑咐了一句:「鎖頭是爛嘞,你個人換一哈。」

  陸簡腳下一個踉蹌,看著手裡的鑰匙,哭笑不得。

  「那還拿啥子鑰匙給我嘛,憑白多倒拐。」

  「程序嘛。」老大爺咧嘴一笑,絲毫沒覺得不好意思,「對咯,弟娃兒,你是做啥子生意嘞?」

  「要帳嘞。」

  「要帳嘞?」大爺抬起頭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,「人看起巴巴適適嘞,咋個做起這種事哦?」

  陸簡笑了笑:「你放心,師傅,我跟別個要帳嘞不一樣,不得給師傅你添麻煩。」

  大爺「唔」了一聲,也不知道信了沒信,轉過身去把收據本放回抽屜里。

  陸簡拿上那把沒用的鑰匙,去了他的新「辦公室」,開始搞衛生。

  牆上的碎花牆紙實在是看不過去,他又跑去建材城,買了兩桶最便宜的乳膠漆,自己用小電驢帶了回來。賣漆的送了他一個長把的滾輪刷子,也把用法給他講了,他也沒請人,就自己刷。花了半天時間,好歹把四面牆都刷了一遍,厚薄不均,好歹是全白了。

  四面牆刷完了,他發現漆不夠了,仰著腦袋刷屋頂也實在愁人,他乾脆不刷了。

  「哪個沒得事會仰起腦殼看頂頂嘛。」

  地板上的菸頭印子,他用鋼絲球蹭了半天也沒有蹭掉,乾脆從網上買了最便宜的仿木紋地板貼,一塊一塊地拼上去。拼到角落裡,地板貼也不夠了,還差了兩塊。

  「卡卡角角嘞,也沒得哪個過來瞟。」他安慰了一下自己,然後心安理得地裁了兩塊硬紙板子,用膠帶粘了湊數。

  最後,他又在閒魚上淘了一張舊辦公桌,一部舊電話機,和一把舊門鎖。

  辦公椅他倒是沒捨得在閒魚上買。不是捨不得錢,而是捨不得自己的屁股。

  「屁股咋個坐,腦殼就咋個想。屁股都坐不穩,啥事情都搞不成。那些舊板凳,光想到都硌屁股。」

  一番心理建設下來,他狠了狠心,跑去了宜家,花了五百多塊,買了一把打折的人體工學椅回來。

  光這一把椅子,就占去了他「裝修」總開銷的一大半。

  三天以後,這間十幾平方的小破屋終於有了一點工作室的樣子。白牆「木」地,桌面「整潔」,新椅子坐著也舒服。

  窗戶上掛了一幅半透明的紗簾,是蘇棠送給他的開業禮物。

  「你那個房子太壓抑了,別掛厚簾了,就掛個紗簾吧,透光。」蘇棠把紗簾遞給他的時候說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陸簡接過紗簾,心裡有點甜絲絲的,臉上卻掛了一絲羞赧。他想說點別的什麼,想了半天只憋出這麼兩個字。

  「沒了?」蘇棠憋著笑,歪著頭看他。

  「有。很多,不知道咋說了。」被蘇棠這麼一追問,陸簡更加窘迫。

  「你不是挺能巴巴的嗎?」看著陸簡臉紅的樣子,蘇棠終於憋不住,噗嗤一聲笑出聲來,「好了,不逗你了。這個也給你,好養活,忘了澆水也死不了。」

  說著,她把一盆綠蘿擺在他的新辦公桌上。

  綠蘿的葉子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光,藤蔓從盆邊垂下來,搭在桌面上,恰好蓋住了下面那個他用酒精都死活沒能擦掉的奶茶印子。

  這次,陸簡連謝謝都沒說。

  又過了兩天,座機線路也開好了,隨時可以開工了。

  「師傅,地方找好了,隨時可以開工,我打算再過兩天,散散味,就搬過去了。」陸簡把位置和準備搬進來的日期都給黃組長發了過去。

  黃組長只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
  他搬進來的那天下午,黃組長來了。

  黃組長推門進來的時候,在門口站了得有好幾秒。他把這間十幾平方的小屋從南看到北,從屋頂看到地板,最後目光落在桌面那盆綠蘿上。

  「就這?」黃組長撇了撇嘴。

  「暫時就先這樣吧。」陸簡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。

  黃組長走到辦公桌前,伸手摸了摸桌面,又彎腰看了看椅子底下,最後在窗邊站定,看著對面樓的水泥外牆。


  「這個地方,連個電梯都沒得,客戶來了怎麼上樓?」

  「走樓梯嘛。二樓,又不高。」

  「樓梯間那個燈能不能修修?我上來的時候差點絆一跤。」

  「我問過門衛大爺,他說物業已經三個月沒交電費了,樓梯間的燈歸物業管。實在不行,回頭我從屋裡扯根線出去。」

  黃組長轉過身來,看著陸簡。

  他的表情有些複雜,說不上是嫌棄還是心疼,或者是兩者都有。

  「你搞裝修花了多少錢?」

  「牆漆加地板貼,一百多。辦公桌二手的,八十。椅子是最貴的,五百多。文件櫃也是二手的,五十,門鎖也是二手的,三十。綠蘿和紗簾,沒花錢,裝電話……」陸簡掰著手指頭算,「七七八八加起來,差不多九百塊。」

  黃組長聽完,半天沒說話。他從兜里摸出煙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裡,又在兜里摸了半天打火機,沒摸著。

  「有火機沒?」他朝陸簡揚了揚下巴。

  「師傅,這裡不能抽菸。物業說的,雖然他們連電費都交不起,但規矩還是貼在牆上的。」

  黃組長把煙從嘴裡摘下來,塞回煙盒裡:

  「我不是說了,啟動資金我給你墊,你整這摳摳搜搜的,幹啥啊?」

  「師傅,我這還不知道成不成呢,你的錢,那也不是大風颳來的,能省點就省點吧,也沒花幾個錢,你也別墊了,等真搞得有點眉目了,咱再換。」

  「行吧,」黃組長嘬了嘬牙花子,「你這也太寒酸了點,客人來了,不像話。」

  「師傅,要不是考慮有客人來,我連這地方都沒打算弄,反正就是打個電話,出個外訪,我在家裡都能做,走大街上也能打。再說了,能來咱這的客人,都是欠了錢的,誰還笑話誰啊。」

  「那要是甲方要來呢?」

  「甲方?能來?」

  他不是沒想過甲方來,但他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情,要真有甲方能來,那就說明他的業務也有了起色,到時候他也該鳥槍換炮了。

  「萬一呢?」黃組長尋摸了一圈,想找個地方坐,結果除了陸簡那把椅子,屋裡連個板凳都沒有。

  他站著,陸簡自然也不能坐,一看師傅找凳子,趕緊把自己的椅子推了過來:「師傅,你坐。」

  「你看你這,別說甲方了,就算是債務人來了,你好歹也得給人家一個凳子坐吧?」黃組長也不客氣,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來,還試著轉了個圈,「我不是跟你說過我那個公司麼,我把地址給你,實在不行,有客人來了,你就往那領。」

  「那行。」陸簡知道這是必須的門面,也不跟師傅客套,「師傅,回頭我再淘兩把凳子過來。」

  「行了,懶得管你。」黃組長把椅子滑到辦公桌前,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大號檔案袋,隨手扔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這裡是頭一批單子,五十筆,錦信小貸放的款,單筆金額都在兩萬以內,逾期時間三個月到半年不等。甲方只看回款率,不問催收資質,佣金按回收金額的百分之三十五結算,款到當月結。」

  陸簡拿起信封,打開看了一眼。

  裡面是一沓催收資料,最上面那張的借款人叫「趙永強」,欠款金額一萬八,逾期一百二十天,工作單位一欄寫著「個體運輸」。

  「師傅,」陸簡抬起頭,「這五十個單子,我拿多少合適?」

  「不是跟你說了,這頭一批,算我支持你的,賺多賺少都歸你,我一分錢不要。這些單子本來金額就小,油水也少,組裡也沒人願意做,一直壓在檔案櫃裡吃灰。你拿去做,能要回來多少算多少。」

  「師傅,我……」

  「行了,用不著跟我矯情。「單子給你了,能不能要回來,看你自己。我只有一句話:別他媽的給我丟人。」黃組長坐著椅子又轉了一圈,「椅子還不錯,屁股決定腦袋,你還算對得起自己的屁股。」

  說完,他站起身來,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綠蘿:「書店那個女娃娃送的?」

  「……是。」

  黃組長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他推開門,腳步聲沿著樓道一路響下去。不一會,二樓拐角傳來「咚」的一聲,緊跟著,黃組長的罵聲就砸了過來:「我日,陸簡你個王八犢子,你他媽的趕緊給老子扯根線出來,這個電錢,老子出了。」


  然後聲音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樓下。

  陸簡一個人坐在新椅子上,看著桌上那十個單子,想起在張烤魚那天晚上,黃組長跟他說的話,發了好一會呆。

  黃組長當時說的是: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成,但你試試又不會死。」

  「算逑咯,莽起整,大不了扯筋扯皮,又死不到哪個!」陸簡收起心思,拿起最上面那張催收資料,翻開。

  趙永強,男,三十八歲,個體運輸,欠款金額一萬八,逾期一百二十天。

  他拿起座機,照著資料上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。

  電話響了六聲,沒人接。

  他掛了,又撥了一次。還是沒人接。

  他換了手機,繼續打。

  這次響了三聲就被對方直接按掉了,緊接著一條簡訊彈了出來:「你是哪個?」

  陸簡在手機上打字:「您好,趙先生,我是誠達資產管理公司的,受錦信貸款公司委託,想就您名下的一筆欠款跟您溝通一下。」

  他猶豫了一下,在「誠達資產管理公司」這幾個字上看了幾秒。

  這是黃組長自己那家公司的名字,他先借來用著,充個門面。

  簡訊發出去,等了好幾分鐘,對方沒回。

  他又發了一條:「不是催您馬上還,就是想了解一下您現在的具體情況,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您的。」

  這句話發出去,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。

  催收就是催收,還說什麼「幫您」,這話說出去誰信?

  又等了兩分鐘,手機屏幕亮了。

  趙永強:「幫?你們這些要帳的,除了逼人還錢,還會幹啥子?」

  「趙先生,您不信我沒有關係。但您欠的這一萬八,已經逾期一百多天了,利息每天都在滾。您要是真有困難,咱們可以商量個方案。」

  這條消息發出去,等了很久都沒有新消息回來,陸簡猜測,估計對方已經把他拉黑了。

  陸簡打開資料,正準備給第二個債務人打電話,他的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。

  趙永強:「我貨車壞了,修車花了一萬多,實在拿不出錢來。」

  陸簡看著這條消息,斟酌了好一會兒才回覆:「貨車是您掙錢的傢伙,該修肯定得修。您看這樣行不行,您把修車憑證發給我看看,我幫您申請個暫緩,總比利息一直這麼滾下去強,是吧?」

  趙永強發過來一張照片,是修車的收據,上面寫著更換變速箱總成,金額一萬六。

  收據皺皺巴巴的,邊角還有點油漬,看著不像是假的。

  隨後,又一條消息跟了過來:「明天,我儘量湊個兩千先還上,剩下的你再幫我想想辦法。」

  兩千,離一萬八還差得很遠,但至少證明,這個趙永強願意還錢,這怎麼都算是個好消息。

  這是他離開中盛資管之後,接到的第一個單子的第一個回復。

  陸簡本以為自己會高興得跳起來,或者至少打個響指,最起碼也得開上一罐可樂。

  結果他什麼都沒做,就是坐在那把五百多塊的椅子上,看著那個修車收據和最後那條信息,發了一會呆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酸。

  他給趙永強回過去一個「好」字,想了想,又給蘇棠發了條消息:

  「今天搬過去了,師傅也來了,給了我五十個單子。」

  蘇棠秒回:「成了?」

  「沒成,也沒敗。債務人說,明天先還兩千。」

  對話框上「對方正在輸入……」閃了好幾下,最後蘇棠只發過來兩個字:「巴適。」

  自從上次一起吃了羅孃孃的蛋烘糕,蘇棠就迷上了「巴適」這個詞,一有機會就要擺出來炫耀。

  陸簡看著那兩個字,想像著蘇棠拿著手機,把「巴適」這兩個字敲上去的樣子,忍不住翹起了嘴角。

  「是有點巴適。」他靠在椅背上,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沒刷漆的灰色,自言自語。

  也不知道他說的,是屁股下面的椅子巴適,還是明天的那兩千塊錢巴適,又或者,是說蘇棠說的「巴適」那兩個字,本身就很巴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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