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簡發現，自己算錯了一筆帳。
黃組長第一次說要給他一批單子，還是在張烤魚的時候，那時候他就盤算過，如果師傅給過來的單子能有個三十萬的話，他能賺到的佣金大約有三萬多。
後來等他真找好了地方，開起了工作室，黃組長也真的給了他一批單子，不過不是三十萬，而是八十多萬，比他預想的多了將近兩倍，這讓他的底氣更足了一些。
他重新估算了一下，光這一批單子，他就能賺個八九萬。
五十個電話，他很快就打過了一遍，又打了第二遍，第三遍……幾遍電話打下來，他發現他把這個帳，算錯了。
這五十個電話打出去，有的人接了，有的人沒接，有的還了款，有的沒有還，有的要做分期，有的要做減免，有的要做緩付，有的乾脆成了空號。
本來這也是催收中的常態，陸簡的估算也沒有錯，總體回款率大約也確實能保證在百分之三十以上，但錯就錯在，陸簡估算的時候，漏掉了時間這個選項。
這百分之三四十的回款，不是一天兩天，甚至不是一個月兩個月就能回來的，可能需要半年以上，甚至更久，這還是說的平均情況，如果按分期情況來看，有的甚至要達到三年。
這也就意味著，陸簡估算的那個八九萬的佣金，得用相當長的時間才能換回來。
但另一方面，五十個電話，就算他打得再勤，大部分時間他也是閒著的。
換句話說，黃組長給他的這批單子，可以保證陸簡不會馬上餓死，但也絕對吃不飽。
要想真正活下來，他就必須要拿到更多的單子。
黃組長是個老油條，現在這個狀況，他不可能預想不到。陸簡覺得，他之所以只給自己這麼多，自然也是存了考驗的意思在裡面。
也就是說，陸簡要想把工作室做起來，除了會催收，還得會找單子。
想明白這個關節，陸簡收起了找黃組長繼續要單子的念頭，他要自己找。
閉著眼睛把自己認識的人都過了一遍，又打開手機通訊錄挨個捋了一輪，他想到了顧鈞遙。
「喂，老領導，是我啊，陸簡。」他撥通了顧鈞遙的電話。
「嗯。」電話那頭，顧鈞遙應了一聲，便沒有了下文。
「老領導，我想和你見個面，什麼時間方便？」陸簡也不繞彎子，直接問顧鈞遙的時間。
「一個小時後，來行里吧。」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，顧鈞遙直接應了下來，既沒問陸簡是什麼事，也沒問陸簡時間上是不是方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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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小時後，陸簡站在了中聯銀行成都分行的大樓前，仰頭看著那塊熟悉的招牌。
「小陸經理，你回來咯嗦？」保安老張居然還記得他，看見他來，笑呵呵地打了聲招呼。
「我回來辦點事，約了顧總嘞。」陸簡自覺地指了指登記簿，「我登個記？」
「要得，要得，都是熟人咯，這就是個程序，麻煩你咯。」
「不麻煩，不麻煩，這個是你嘞工作，我也不得給你添麻煩噻。」陸簡在登記簿上填好信息，簽上自己的名字，「我上去咯。」
十六樓的走廊還是老樣子，灰色地毯，白色牆壁，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咖啡味。顧鈞遙的辦公室在最裡面，靠近他門口的工位上，坐著部門內勤小周，再過去一些，是陸簡以前的工位，現在那裡坐著一張生面孔。
「陸……陸哥？」小周看見陸簡，愣了一下，從工位上站了起來，表情有些尷尬。
陸簡被開除的時候，小周就已經是部門內勤，部門內部交接手續都是她經辦的。她全程目睹了他灰溜溜離開的樣子，甚至看到了他從茶水間順走的那聽可樂。
「是周平啊，我來找顧總，約過的。」陸簡沖小周點了點頭，語氣平靜。
「顧總在開會，你先坐一下。」小周指了指旁邊的沙發，「你……還好吧？」
「還闊以。」陸簡笑了笑，在沙發上坐下來。
小周沒再說什麼，給陸簡倒了杯水，便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。
陸簡坐在沙發上，打量著周圍的環境。
牆上的宣傳欄里掛滿了各種榮譽和業績指標，角落裡那盆發財樹長得比他走的時候更茂盛了些。
有幾個認識的前同事看到他，沖他揚了揚手，小聲打個招呼，他一一點頭回應。
彼此都沒有深交，也僅僅是認識而已。大家同事一場，再次見面，基本的禮節還是要保持的。
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鐘，會議室的門開了，一群人魚貫而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顧鈞遙，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，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。
「顧總。」陸簡站起來，朝顧鈞遙招手示意。
「到了？」顧鈞遙看見他，笑著沖他點了下頭，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句「方案回頭再議」，便把文件夾遞過去，人卻朝著陸簡走了過來。
「進來坐吧。」顧鈞遙臉上掛著微笑，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個熟絡的老朋友
陸簡跟著他走進辦公室。
「坐。」顧鈞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自己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，把西裝扣子解開，靠在了椅背上，「怎麼樣，單幹了？」
「算是吧。」陸簡在椅子上坐下來，把準備好的說辭在心裡過了一遍，「開了個小工作室，還做催收。」
「聽說了。」顧鈞遙點了點頭，「你師傅黃志強把你領進門，又把你推出門，自己倒躲在後面當甩手掌柜。他這個算盤打得倒是精。」
陸簡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顧鈞遙對他們這攤子事知道得這麼清楚。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，催收這行本來就不大，中盛資管又是行業里的老面孔，顧鈞遙知道這些並不奇怪。
「顧總消息蠻靈通的。」
「干我們這行的，消息不靈通怎麼行。」顧鈞遙笑了笑，「說吧，找我什麼事？」
陸簡深吸了一口氣，開門見山：「我想跟顧總要點單子做。」
顧鈞遙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慢條斯理地點開辦公桌上的自動燒水機，水龍頭自動轉到熱水壺上方的加水口上，一陣輕微的咕嚕聲響起，細細的水流從水龍頭垂下來，徐徐流進水壺裡。
「就算你不找我，我也打算找你了。陸簡，之前你給別人干，我想照顧你生意都照顧不上，也只能給你打工的公司分點零星單子，幫你長長臉。既然你現在單幹了，作為你的老領導，我沒有理由不幫你。」
陸簡當然清楚，顧鈞遙為什麼要幫自己。自己是個光腳的，顧鈞遙拿自己沒辦法，總不可以也脫了鞋子，下場陪著自己打赤腳，所以，對他來說，最好的辦法就是，讓自己也穿上鞋。
「那我可真得謝謝老領導了。」陸簡真心向顧鈞遙道謝，心裡雖然清楚是怎麼回事，但表面的功夫該做還得做。
水燒開了，顧鈞遙打開茶葉盒，捏著茶匙舀了些茶葉出來，投進茶壺，開水衝進去，頭一道茶水出來，洗杯，倒掉。
再次衝進開水，茶水出來，倒進公道杯，又分了兩杯出來，一杯放到陸簡面前，自己端起另一杯。
「先不忙著謝我，」顧鈞遙端著杯，輕輕吹了吹，抿了一小口，「幫忙歸幫忙，該走的程序一樣要走。我給你單子，你怎麼接？個人工作室可不行，風控那邊都過不了。」
「我可以用誠達資產管理公司的名義接。」
「誠達？」顧鈞遙皺了皺眉，在電腦上敲了幾下，顯然是在查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，「註冊資金五十萬，成立三年，法人黃志強。這就是你師傅那家空殼公司吧？」
陸簡沒有否認。
「陸簡啊，」顧鈞遙搖了搖頭，「你要是想正兒八經做，就不能一直掛著別人的牌子。你得有自己的公司。」
「我自己的公司暫時還沒有註冊。」陸簡老實承認，「現在業務量不大，先用師傅的公司頂著。」
「你這樣不行。」顧鈞遙搖了搖頭，「銀行委託催收，對公司的資質是有要求的。你這公司註冊資金才五十萬，實繳更是沒有，經營範圍也沒有金融服務外包這一項。這種條件，風控那邊根本過不了。」
陸簡沉默了。他知道顧鈞遙說的是實情，但註冊一個符合要求的公司，需要註冊資金，需要辦公場地，需要招聘員工，這些都需要時間，更需要錢。以他現在的狀況，還冒不起這麼大的險。
「那顧總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辦法倒也不是沒有。」顧鈞遙端起茶杯，朝陸簡示意了一下，「我手上有些房抵貸的單子，個人住宅類的，雖然處置服務費沒有信用類的高，但催收難度也小，單子金額也大，你要是能收回來，其實比你做小額信用貸賺得要多多了。」
「房抵貸？」陸簡有些猶豫。
房抵貸他並不陌生。在行里上班的時候，他主要做的是對公業務，一些小企業主直接辦理對公貸款資質不夠，就用個人的房子做抵押，這種貸款，雖然名義上是個人貸款，本質上也屬於對公業務的一種，在他們行里，也歸口在對公這條線進行管理。
他熟悉房抵貸這個業務，但並不熟悉這類不良資產的催收。
「別擔心，」顧鈞遙知道陸簡心中的顧慮，開口向他解釋，「房抵貸的催收，其實要比個人信用貸容易的多，好歹他有房子押在這，不怕他跑了，大不了走法拍。正因為難度低，額度大，房抵貸的處置服務費才會比個貸低那麼多。」
「行，我接。」
「你說接就接？我還沒說給呢。」
「顧總還有什麼條件？」
「不是我有什麼條件，是風控有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？」
「第一，你的公司必須達到行里委外招標的最低門檻，公司是誰的我不管，但我必須要在股東名錄里看到你陸簡的名字，公司成立時間不能短於三年，註冊資本不能低於一百萬，經營範圍必須包含金融服務外包這一項。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，搞定了再來找我。」
陸簡在心裡盤算了一下，註冊一個新公司，花多少錢先不說，單是那個「公司成立時間不能短於三年」這一條，就是個繞不過去的門檻，看來只能繼續拿師父的公司做文章了。
「第二，」顧鈞遙繼續說，「你得給我拿出歷史業績來。之前的那些個小額個貸不算，你得證明你有處理房抵貸案件的能力。我知道你現在手上沒有這類案子，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。」
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，放在桌上，推到陸簡面前。
「這裡有一個案子，債務人叫曹昆，欠款金額八十萬，抵押物是一套金牛區的房子。這個案子逾期快兩年了，行里催了幾次都沒催回來，後來轉給了外包公司，也沒搞定。你要是能把這個案子啃下來，我就給你單子。」
陸簡看著那個檔案袋，沒有馬上伸手去拿。
「顧總，我有個問題。」
「問。」
「曹昆這個案子，你手上應該不止這些資料吧？逾期兩年，行里和外包公司都催過，肯定有更詳細的催收記錄。你給我的這份，是全的嗎？」
顧鈞遙的眼神閃了一下，隨即笑了起來：「你小子，倒是比以前精了。實話跟你說吧，完整的催收記錄當然有，但是涉及到行里的內部信息，我不能隨便往外拿。你先把這份資料拿回去看看，摸清楚了情況，再來找我。到時候，能給你的我都會給你。」
陸簡知道顧鈞遙這是在試探他。給他一個半殘的資料，看他有沒有本事把案子查清楚。如果他連這一步都搞不定，後面的單子也就不用想了。
「好。」陸簡拿起檔案袋，「那我先回去研究一下。」
「先不急。」顧鈞遙抬手攔了一下，「還有一件事我得囑咐你一下。」
「顧總，您說。」
「不管是這個曹昆的案子，還是將來可能交給你的其他案子，我不要求你回款率一定做到最好，但你一定得給我做到最穩。
這類貸款的委外催收，行業平均結費水平你大概也清楚，是回款的百分之十五左右，最高的也過不去百分之二十。
如果你能把投訴率做到全行業最低，我可以特殊申請按照行業最高的百分之二十標準給你結費，比行業平均百分之十五的結費水平，高出五個點。」
陸簡心裡一動，他知道顧鈞遙不會平白無故地囑咐他這些。
降低投訴率當然是必要的，特別是像銀行這樣的機構，有時候投訴率比回款率更重要，這個可以理解。
但顧鈞遙說這段話給他，重點絕對不是那個投訴率，至少不僅僅是投訴率。他特別提到那個百分之五的佣金差，陸簡明白是怎麼回事。
「我記住了，顧總。」
「記住了就好。」顧鈞遙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，拍了拍陸簡的肩膀，「陸簡啊，催收這碗飯，不好吃。你現在自己單幹了，更要注意把握好分寸啊。」
這話說的語重心長，聽上去滿滿的都是老領導對舊下屬的關愛。
陸簡卻從中聽出了警告的味道。
「我曉得。」陸簡站起來告辭，「謝謝顧總，那我先走了。」
「好，回去好好準備材料，別錯過了下個月的委外單位入圍招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