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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投名狀

2026-06-08 07:37:49 作者: 十一樓主

  陸簡走到分行大廈門口,才發現外面下起了雨。雨不算大,細細密密的,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他沒有帶傘,把檔案袋塞進外套里,悶頭衝進了雨里。

  地鐵上,陸簡打開那個檔案袋,把裡面的材料拿出來看。

  曹昆,男,四十六歲,經營一家小型裝修公司。借款金額八十萬,抵押物是金牛區匯澤路的一套住宅,面積九十二平米,評估價一百二十萬。貸款期限三年,等額本息還款,逾期二十一個月。

  貸款才放出去兩年,就逾期了二十一個月,也就是說,這個曹昆,拿到貸款之後,只還了三期。

  逾期這麼長時間,銀行肯定早就啟動過催收程序,但陸簡手中這份材料,除了貸款合同和還款記錄等基礎信息,只附了一份催收函和一份律師函,沒有更詳細的行內催收記錄,也沒有外包公司的催收報告。

  陸簡把材料翻到最後,發現了一份抵押房產的評估報告。報告是兩年前放款的時候做的,評估價一百二十萬。報告裡還附了幾張照片,是一套裝修不錯的三居室,客廳寬敞,採光良好,廚房收拾得很乾淨,檯面上還放著一盆紫蘇,一盆薄荷。

  「喲,廚房還栽到紫蘇、薄荷,隨手扯葉子就做菜,這家硬是會享口福哦。」

  陸簡一邊隨口喃嘰,一邊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:九十多平,評估價一百二十萬,單價一萬三左右。

  陸簡對金牛區的房價有點印象,兩年前那片區域的均價大概在一萬五左右,這個評估價倒是合理。現在均價降到了一萬三,這套房子比均價低一些,估計也在一萬一左右。

  也就是說,這套房子現在的市值應該是在一百萬左右。

  銀行貸出去八十萬,還了三期,剩下的本金還有七十三萬,算上罰息和違約金,債權總額有八十六萬,房子值一百萬,現在賣掉還能把貸款還上,再拖下去,房子都值不回欠款了。

  銀行沒有推拍,陸簡能理解,一旦房子被上了法拍,打折再打折,別說一百萬,能拍出六十萬就算不錯了,連貸款的本金都不夠。

  可是這個曹昆自己,為什麼也拖著不動呢,既不還款,也不賣房,就這麼幹拖著,他到底圖個啥?

  這裡肯定有問題。

  要麼是房子出了問題,賣不掉,要麼是曹昆本人有問題,不想賣,或者沒能力賣。

  「到底是啥子問題哦,硬是打腦殼。」陸簡把材料裝回檔案袋,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地鐵到站了,陸簡睜開眼,把檔案袋夾在腋下,下了車。

  雨已經停了,地面上濕漉漉的,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汽車尾氣混在一起的腥味。陸簡站在地鐵口,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,忽然想起了王建國。

  王建國那個案子,看上去似乎很簡單,背後卻藏著反催收聯盟的影子。曹昆這個案子,會不會也是一樣的套路?只不過這次的金額更大,背後的人藏得更深?

  如果真是這樣,那顧鈞遙把這個案子給他,就不是像他說的那樣,幫自己填補房抵貸催收的業績空白,而是在給他挖坑。

  再聯想到曹昆這個案子的資料,是顧鈞遙直接從抽屜里拿出來交給他的,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,陸簡驚出了一身冷汗。

  轉念一想,他又覺得不對。自己本來就光著腳,這個時候顧鈞遙如果還要在他的腳上砍一刀,那不是徹底把他逼上死路,然後去跟顧鈞遙拼命嗎?

  這不是顧鈞遙的風格,也不符合顧鈞遙的利益。除非……

  陸簡想起顧鈞遙在鶴鳴茶舍對他說的那句「自己人」,還有那句「多個朋友多條路,多個敵人多堵牆。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成為敵人。」

  想到這裡,陸簡渾身打了個激靈,他想到了一個唯一的可能:顧鈞遙是要通過這個案子,把自己拉到他的同一條船上!

  陸簡感覺自己已經猜到了顧鈞遙的目的,雖然還不知道他要怎麼做到。

  

  他今天約顧鈞遙的時候,顧均遙故意把他約到了行里,就是要把事情擺在桌面上,以顯示自己的光明正大。

  越是彰顯,就越像是掩飾。

  不知不覺中,陸簡自己都沒發現,他已經陷入了陰謀論的怪圈裡走不出來。

  這也不能怪他,畢竟顧鈞遙曾經是自己的頂頭上司,又給自己背上安了那麼大一口鍋,這種無形的壓力,不是一下子能夠消除的,再加上自己被迫當上網紅的那段恥辱經歷,讓他的心理上不可避免地產生一些陰影。


  此時的陸簡,正順著自己的思路,在自己的腦中演繹一場黑紅大戲,把王建國,反催收聯盟,錢益多,顧鈞遙,鼎新商務,蓉程企管都串聯在了一起,現在又加上了一個曹昆。

  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,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

  他掏出手機,給老徐發了條微信:「老徐,出來喝咖啡?」

  等了大概五分鐘,老徐回了:「你娃子又想幹嘛?」

  「沒事,新雨初晴,想請老同學喝杯咖啡。」

  「我信你個鬼。我現在在上班,不方便。」

  「那就等你下班。還是老地方,鵝島精釀,我等你。」

  又過了一會兒,老徐回了一個字:「行。」

  晚上六點,陸簡到了交子大道的鵝島精釀悠方店。

  這次他來得早,還是上次那個外擺的位置,雙子塔的燈剛亮起來,整面玻璃幕牆上滾動著藍色的光帶。

  陸簡要了一杯鵝島IPA,又替老徐要了一杯312,慢慢喝著等老徐。

  老徐八點多才到。他頭髮有點亂,眼圈發黑,一臉的疲憊,一看剛加完班。

  「你這個人,每次找我都沒好事。」老徐坐下來,先灌了半杯啤酒,這才緩過勁來,「這次又是什麼事?」

  「幫我查一個人的徵信。」陸簡把曹昆的名字和身份證號寫在餐巾紙上,推過去,「這個人叫曹昆,欠了中聯銀行八十萬的房抵貸,逾期快兩年了。我想知道他還有沒有別的什麼債務,有沒有什麼不良記錄。」

  「你查這個幹嘛?」老徐拿起餐巾紙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他欠中聯銀行那八十萬,現在是我在催收。」

  「中聯銀行?你又跟老東家勾搭上了?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「就今天,喊你喝咖啡那會兒,我剛從中聯出來。我琢磨著,這事可能沒那麼簡單。」

  「既然是中聯銀行的,那你通過他們直接查就好了,合法合規的,幹嘛非要拖我下水?」

  「他沒給我。」

  「你管他們要了嗎?」

  「……沒有。」陸簡汗顏。

  「你不要,人家憑啥給你?還有,你這個光查徵信沒用,房抵貸是吧?你去銀行開個授權,直接去不動產登記中心查他房子啊,虧你還幹了三年信貸,真不知道你是咋混的。」老徐沒好氣地數落了陸簡一通,端起杯子,一口把剩下的半杯啤酒灌了下去。

  被老徐這麼一說,陸簡才發現自己是鑽進了牛角尖。他做信貸員的時候,這些道理都懂,流程也都清楚,怎麼換了個身份,變成催收員,就想不起來了呢。

  他懊惱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腦袋:「對哦,我真是個豬腦殼。」

  老徐也被他這樣子給氣笑了:「乾脆咱倆也別喝啤酒了,去吃個腦花,給你瓜娃子補補。」

  「要得,要得。」陸簡端起自己的杯子,在老徐的空杯上碰了一下,一口喝乾,「走,換個地方,去吃腦花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陸簡就給顧鈞遙發去微信,要求查詢曹昆的徵信報告,並讓銀行出一個授權手續,他要去不動產登記中心查房產狀況。

  兩分鐘後,顧鈞遙直接把曹昆的徵信報告發了過來,隨後跟過來一條信息:「授權手續得用行章,沒有那麼快,準備好了我通知你。」

  顧鈞遙如此高效的配合,讓陸簡不禁產生疑惑,難道這裡真沒什麼問題,是自己猜錯了?

  陸簡仔細看了一遍曹昆的徵信報告,沒有其他債務,沒有其他抵押、擔保,也沒有其他任何不良徵信記錄。

  可如果一切都沒有問題,曹昆為什麼不還款?問題到底在哪呢?顧鈞遙又為什麼不把催收記錄給自己看呢?銀行不推拍可以理解,可是為什麼也不起訴呢?

  不起訴?不對,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銀行不起訴,是他自己想當然了,以為銀行沒有推拍,就一定沒有起訴。銀行完全可能起訴後沒有申請執行,或者執行當中出了問題導致推拍不成功。

  想到這裡,陸簡立即打開網站,開始查詢起曹昆的訴訟記錄。

  判決文書的全文他沒有查到,只查到了一個訴訟判決結果,一個執行立案通知,還有一個執行中止通知。

  根據查詢結果推測,中聯銀行不但訴了,還在半年前就申請了強制執行,法院也立了案,但後來執行過程又被中止了,中止的原因是:「被執行人提出執行異議,認為抵押房產評估價值過低,申請重新評估。」


  重新評估?這倒是陸簡沒想到的。債務人對抵押物的評估價有異議,申請重新評估,這是法律賦予的權利。但如果評估結果出來,證明原來的評估價沒問題,法院就會繼續執行。

  但執行中止已經持續了半年時間,到現在都還沒有繼續執行,這顯然是不正常的。

  莫非是重新評估出了問題?

  他又開始搜索房產所在區域相關的信息。

  一條三年前的舊改公告引起了陸簡的注意。

  公告顯示,金牛區早在三年前就開始了匯澤路片區的舊改規劃,當時的方案是整體拆遷重建。

  陸簡對照了一下,曹昆的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區,正是屬於舊改範圍。

  這也就是說,曹昆當初貸款的時候,他的房子就已經在拆遷規劃中了。

  一個明知要被拆遷的房子,銀行怎麼會給它做抵押評估?

  陸簡忍不住又開始腦補,這筆貸款過程中的問題,以及顧鈞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背的那口鍋,就是在貸款過程中的一些審核環節被人為「跳過」了。後來在鶴鳴茶舍,他曾經問過顧鈞遙,顧鈞遙說,是審查崗沒把好關,當他追問顧鈞遙,「審查崗也是聽您的吧?」的時候,顧鈞遙沒有回答。

  這次,會不會又是一樣的?

  「師傅,我有個事想不明白了,想麻煩你幫我理理思路。」陸簡想不明白,乾脆把電話打給了自己的師傅。

  「說,什麼事?」

  陸簡把曹昆的案子情況,以及自己的猜測,簡單向黃組長描述了一下。他說的時候,隱掉了這個案子的來源背景,沒有提他和顧鈞遙之間的齷齪,只說是找了前領導要來的單子。

  電話里,黃組長聽完陸簡的講述,沉思了一會才回復道:「陸簡,你想的不能說沒有道理,但我感覺,你可能跑偏了。」

  「跑偏了?」陸簡不解。

  「嗯,你是在拿貸款的思路考慮這個案子。」黃組長那邊輕輕地「嘶」了一聲,緊跟著又是一「呼」,似乎是在抽菸,「我不是說你的思路不對,咱們做催收,有貸款的思維很重要,但做事的角色不同,思考的角度也不一樣,貸款的思維,你得逆著來。」

  「怎麼逆?」

  「不管貸款的過程是怎麼樣的,貸款都已經放出去了,債務人違約已經是既成事實,像你說的這個案子,法院都判了,現在不管怎麼說都是在執行階段,你要想的,不是貸款過程中有什麼問題,誰扮演了什麼角色,而是基於判決支持的事實,怎麼把錢要回來。」

  「師傅,我現在就是不知道怎麼要回來,才去反過來想貸款本身的問題啊。」

  「沒必要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貸款本身有沒有問題,都不影響你催收。你錢要不要得回來,問題是在催收,不是放款。」

  「那,師傅,顧鈞遙故意不給我催收記錄,難道他不是在掩飾某些真相?」

  「那對他有什麼好處?」

  「我想不出來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才說你跑偏了。他是不是在掩飾真相,都跟你沒有關係。從你說的情況來看,這個案子不好做,這是肯定的,你的信息不完整,也是肯定的。但另一方面,他想給你單子,也是可以肯定的。」

  「師傅,我不是很理解,如果他真的想給我單子,為什麼還在故意坑我?」

  「坑你?你把這理解成坑你?」黃組長對陸簡這個用詞很意外,甚至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感覺,「笨死你算了。」

  「師傅,我說的不對嗎?什麼意思啊?」

  「對,你說的都對,你都快對到你姥姥家了!我怎麼收了你這麼個徒弟,真他媽的丟人!」

  「師傅,師傅,嘿嘿,你好好給我解釋解釋唄,如果不是坑我,他這麼做,是圖了個啥啊?」

  「圖啥?圖你好看!」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響,好像是黃組長在滅菸頭的時候摁得勁大了些,把菸灰缸摁移了位置,「你有沒有想過,人家想把單子給你,可你一沒經驗二沒業績,人家憑啥信你?我不知道你這個前領導從前跟你關係怎麼樣,我記得你從銀行是背了鍋出來的吧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這個前領導,是當初給你鍋的人,還是替你不平的?」


  「師傅你真是厲害,什麼都瞞不過你。這個前領導,就是把鍋扣我背上那個。」

  「少在這拍馬屁了。不管當初是給你鍋的,還是鳴不平的,現在跟你談的都是生意。更何況,當初給了你鍋背,你人都走了,他還專門來坑你,你陸簡得是有多大的臉啊。人家現在給你塊難啃的骨頭讓你去啃,那就是真的要把單子給你了,就看你有沒有本事吃得下。這塊骨頭,就是要讓你納個投名狀!」

  「投名狀?」

  「對,投名狀。這個案子,你有沒有本事把錢要回來,只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,是你在這裡面,有沒有分寸,懂不懂進退!」

  「分寸?進退?師傅,這個我要怎麼把握?」

  「這個你自己看著辦,教不了你,也不想教你。陸簡,我幹了這麼多年催收,有些東西已經刻在了骨子裡,想改都改不了。你不一樣,你才剛入行,還沒找出自己的路,我不想直接把我的模子套到你的身上,你的路,得你自己走。就算將來你也走成了我這樣,那也得是你自己選的,不能是我給你刻上去的,懂嗎?」

  「我知道了,師父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就好好想想,怎麼去納你的投名狀吧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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