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鈞遙的授權還沒有開出來,陸簡暫時去不了不動產登記中心,他決定先去外訪,看看曹昆是不是跑路了,房子的實際狀況怎麼樣。
他沒有給曹昆打電話,直接按照工商登記上的註冊地址,先去了曹昆的那家裝修公司。
去了之後才發現,這裡就是一個孵化園,只提供虛擬註冊地址出租工位,和自己前幾天去看過的那個「創業孵化空間」差不多,根本沒有辦法把註冊地址和物理空間對應起來。
陸簡轉了一圈,也沒找到「錦玉裝飾」的任何標識。
曹昆的公司只是註冊在這裡,並沒有在這裡實際辦公,甚至連工位都沒有一個。
陸簡的心裡涼了半截。
他找到了孵化園的管理辦公室,找到工作人員,拿出錦玉裝飾公司的營業執照複印件給她看。
「你也是來要帳的?」工作人員是個小姑娘,她狐疑地看了陸簡一眼,沒有動。
「也?」陸簡注意到了小姑娘的用詞,「之前有人來過?」
「來過好多次了,」小姑娘有點不耐煩,「我說你們這些要帳的煩不煩,你們要帳不去找他本人,老找我們幹啥?」
「我就是先來看看他的公司還有沒有正常經營。」
「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,那個什麼曹昆,我們根本不認識,錦玉裝飾也不在我們這裡。」
「可是公司註冊地址就是在這裡啊。」
「對啊,你也說了,那是註冊地址,有人給我們錢,我們出個地址,註冊完了就完了。」
「那這個地址具體是在哪?哪怕是個工位,那至少也得有一個吧?」
「有啊,怎麼沒有?在我們這註冊公司,至少要租一個工位,一個月五百。」
「那這個錦玉裝飾的工位是哪個?」
「那我上哪找去,公司註冊下來,工位到期不續租,這樣的多了去了。」
「那你們的地址也不收回嗎?」
「沒那個必要,地址都是一次性的,註冊完就沒用了,也不存在什麼收回不收回的。哎我說你這人怎麼回事?你不去找那什麼曹昆,老在我這問東問西的幹嘛呀,快走快走。」
陸簡被趕了出來,心裡越發確定這個曹昆是跑路了,也不知道電話還能不能接,先去看看房子再說吧。
匯澤路在金牛區的西北角,再往北走一點就出了三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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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片全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,六層的紅磚樓,外牆上爬滿了爬山虎,有些樓棟的陽台封得五花八門,白色的塑鋼窗和綠色的鋁合金窗混在一起,像是打了補丁。
曹昆的房子在匯澤路四十八號,一個叫「匯澤苑」的老小區。小區沒有門禁,鐵柵欄門敞開著,門口傳達室的窗戶上貼著「保安亭」三個字,裡面空無一人,也不知多久沒人進來過了,桌面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層灰。
三號樓,一單元,四零二。資料上寫的地址。
沒有電梯,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,牆上貼滿小GG,似乎成了這種老樓的標配。
用手機打著光,陸簡爬上了四樓,剛從樓梯間出來,就看到402防盜門兩邊的牆上都噴滿了紅漆:
「欠債還錢!」
「賴帳不還死全家!」
「蝦子欠錢不還!」
「先人板板,欠帳耍無賴!」
……
門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,鐵皮上刷著暗紅色的防鏽漆,門框邊上貼著一張被撕了一半的催收函,日期是一個月前,落款是一家陸簡沒聽過的催收公司。
陸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,抬起手,在門上隨意地敲了幾下。
他根本也沒指望有人來給他開門。
曹昆鐵定是跑路了,走法拍已經成了唯一的選擇。他來過了,找到了地方,看到了房子長什麼樣,心裡大概有了個數,過來這一趟的目的也就算達到了。
他正打算下樓,沒想到門後居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。
「哪個?」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後響了起來,有氣無力的,還多少帶著點的不耐煩。
陸簡有些意外,沒想到屋裡居然真的有人。他把自己的名片從門縫底下塞了進去:
「曹昆先生嗎?您在家啊?我是宸譽資產管理公司的,姓陸。關於您在中聯銀行那筆貸款的事,想跟您聊一聊。」
門內安靜了幾秒鐘,然後傳來鏈條被摘下的嘩啦聲,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。
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。
曹昆和資料照片上長得差不多,只是比照片上瘦了許多,顴骨都突了出來。他穿著一件灰色T恤,頭髮有些亂,下巴上的鬍子應該是經常剃的,看上去還算乾淨,估計是鬍鬚太密,整個下巴都隱約泛著青色。
「還曉得打理個人,沒得破罐子破摔,躺起擺爛。」陸簡在心裡對曹昆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。
曹昆的眼眶下面掛著兩團烏青,像是很久沒睡好覺。他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,又看了看陸簡,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有多凶,但也絕對算不上什麼好氣。
「不在家,你以為我能去哪?跑路?我憑什麼要跑?」他把名片捏在手心,「你們這些人,是排著隊來的嗎?一個一個的。」
「曹先生,我去了您的公司……」
「公司?我就一搞裝修的,哪來什麼公司。」
「錦玉裝飾公司不是您的?」
「你說那個啊,就一空殼子。裝修的活不好接,有時候人家要求有公司,有資質,你說你就刷個牆貼個地板,幹活的也是裝修隊,有沒有公司礙你什麼事了?純粹沒事找事。說吧,你什麼事?」
「曹先生,」陸簡站在門口,保持著禮貌的距離,「我今天來,是想了解一下您這房子的實際情況。擔心電話里說不清楚,就冒昧上門了。您方便讓我進去坐坐嗎?」
曹昆盯著他看了幾秒,然後把門拉開了半扇,側身讓開了門口。
「進來吧。不過我提前跟你說清楚,我沒錢還,你逼我也沒用。」
陸簡進了門。
客廳比他想像的要整潔。九十多平的三居室,裝修不新,但收拾得挺乾淨。
沙發上的靠枕擺得有些散亂,似乎剛剛有人在沙發上躺過。
茶几上只放了一個玻璃菸灰缸和一隻玻璃茶杯,杯子裡泡著半杯濃茶,茶葉占了大半杯,菸灰缸里插滿了菸頭。
電視柜上擺著一排相框,照片裡是一家三口,曹昆和一個女人,中間是個十來歲的男孩,三個人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。
廚房就在客廳旁邊,推拉門半開著。陸簡往裡面瞄了一眼,檯面上那兩個花盆還在,一盆紫蘇,一盆薄荷,葉子都蔫了,邊緣發黃,顯然很久沒人打理過。
「坐吧。」曹昆指了指沙發,自己拉了一張椅子在沙發對面坐了下來。他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,向著陸簡遞過去。
「謝謝,我不吸菸。」陸簡笑著擺擺手,曹昆伸出來的手臂拐回去,把煙叼在了自己的嘴巴上,點上火,深深吸了一口。
「說吧,你想怎麼聊?」
陸簡在沙發上坐下,沒有急著開口。他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,放在茶几上,然後抬起頭看著曹昆。
「曹先生,我來之前看了您的資料。八十萬的貸款,只還了前三期,後面就再也沒還過。逾期快兩年了。」
曹昆沒說話,只是悶頭抽菸。
「按說這筆貸款有房子抵押,銀行完全可以走法拍。但拖了這麼久,一直沒拍成。我查了一下,是您提了執行異議,說評估價太低了,申請重新評估。」
曹昆彈了彈菸灰,還是沒有說話。
「曹先生,我跟您說實話,這套房子現在的市值大概在一百萬左右。銀行的債權總額八十六萬。如果您現在把房子賣了,還能把帳清了,自己還能落個十來萬。要是再拖下去,利息罰息接著滾,等房子真被法拍了,連貸款都不一定夠還。」
曹昆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,用力碾了幾下。
「你說的這些,我會不曉得?」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憋了很久的火氣,「問題是這個錢,根本就不是我用嘞。」
陸簡等著他繼續說。
曹昆站起來,走到電視櫃前,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,抽出裡面的一張紙,遞給陸簡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陸簡接過來。是一張借條,寫在半張A4紙上,字跡潦草,但內容很清楚:
「今借到曹昆名下中聯銀行貸款捌拾萬元整,用於公司經營。該筆貸款由本人實際使用,由本人負責按期歸還。如發生逾期,本人承擔全部責任及利息。」
落款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:馬明遠,日期是貸款發放後的第三天。
「馬明遠。」陸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「他是你朋友?」
「以前的生意夥伴。」曹昆又點了一根煙,「我倆一起做過裝修工程。他說他公司要擴大規模,需要資金周轉,但他自己的房子抵押過了,拿我的房子做抵押,以我的名義貸款。他說好處費給我十萬,貸款他還。我想著都是朋友,又有好處,就同意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?」曹昆苦笑了一聲,「然後他跑了。貸款到手第三個月,人就聯繫不上了。電話停機,公司關門,房子是租的,人也找不到。我報了警,警察說這是民事糾紛,讓我去法院起訴。」
「你去起訴了嗎?」
「去了。法院判我贏了,但判贏了有什麼用?人找不到,一分錢都要不回來。」
陸簡把借條放在茶几上,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。
「那銀行這邊呢?您跟法院怎麼說的?」
「我能怎麼說?我說這錢不是我借的,是馬明遠借的,我有借條。但法官說,貸款合同上籤的是我的名字,銀行放款也是放到我的帳戶上,這就是我的債務。至於我和馬明遠之間的事,跟這個案子沒有關係。」曹昆的聲音越說越沉,「我不服,但我沒辦法。」
「後來法院強制執行,您提了執行異議?」
「對。我收到了執行通知,我去法院說我不服判決。法院那邊的人跟我說,不服判決可以申訴,但申訴不影響執行。如果我對執行本身有異議,可以提。我問什麼算對執行本身有異議,他們說比如評估價不合理之類的。」
曹昆說到這裡,苦笑了一下:「我就提了。我說評估價太低了,一百二十萬的房子只評了一百萬,不合理。其實我自己也知道,評多評少,跟該不該執行沒啥關係。但能拖一天算一天吧。」
「那房子的舊改是怎麼回事?」陸簡抬起頭,「我查了一下,這一片三年前有過舊改規劃,您這套房子當時在規劃範圍內。」
曹昆愣了一下:「舊改?哦,你說拆遷啊。當時是有這麼個事。匯澤路這一片說是要整體拆遷重建,街道辦都來人量過面積了。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。後來規劃又變了,說資金不到位,舊改範圍縮小了,這一片被劃出去了。現在北邊那幾棟倒是拆了,我們這幾棟,不拆了。」
「那您當初貸款的時候,知不知道房子在舊改範圍內?」
「知道啊。」曹昆點了點頭,「馬明遠也知道。當時他還眼紅,跟我說,要是真拆遷了,補償款下來,能換好幾套房子。誰知道後來又不拆了。」
陸簡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。
拆遷的事,馬明遠知道,銀行沒道理不知道。不過他沒有說出來,他記著師傅跟他說的話,那些都跟現在的催收沒關係。
曹昆現在需要的,也不是有人告訴他「你被騙了」,而是有人告訴他「該怎麼辦」。
「曹先生,」陸簡把筆放下,看著曹昆,「我跟您說實話。您現在的處境,不是沒路走,但您走錯了方向。」
曹昆抬起頭看著他。
「您提的那個執行異議,拖不了多久。重新評估的程序隨時可以走完,到時候法院會繼續執行。一旦走到拍賣那一步,起拍價一般是評估價的七折,流拍以後還要繼續往下降。您這套一百萬的房子,最後可能五六十萬就被人拿走了。」
「我要是就在房子裡賴著不走呢,房子騰不出來,誰會買?」
「曹先生,如果你真這麼幹的話,法院是可以判你拒執罪的,到時候你就不光是房子沒了,人可能都要進去。」
「拒執罪?那為什麼馬明遠那個孫子不判他個拒執罪?」
「您沒有找到他的可執行財產,他也沒有『拒不執行』,曹先生,這個問題我們稍後再討論,現在我們說您這個案子。」
「說有什麼用,最後還不是要拿我的房子頂帳,我憑什麼啊我。」
「我理解您的心情。可是您想過沒有,這筆債不還上,只會越拖越多。本金七十三萬,罰息加違約金已經滾到了八十六萬,而且每天都在繼續滾。房子法拍不夠還的,您個人還要繼續背著。到時候,房子沒了,債還在,還要上徵信。您是做裝修生意的,徵信要是黑了,以後怎麼接工程?怎麼跟甲方簽合同?搞不好再把您公司給查封了,您說您找誰說理去?」
曹昆低著頭,一口一口地抽菸,不說話。
「曹先生,我給您一個建議。」陸簡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,「您自己把房子賣了。」
「我自己賣了?」
「對。您自己賣,不是讓法院拍。您自己賣,能賣個市場價,一百萬左右。還了銀行的八十六萬,您還能剩個十來萬。這十來萬,您拿去東山再起,繼續做您的裝修生意。」
「那馬明遠欠我的八十萬呢?」
「曹先生,這是兩個事,馬明遠那個事,不管您是自己賣房子,還是法院賣了您的房子,都是一樣的,您自己賣,還能賣高點。」
「怎麼能是兩個事,錢是他用的,我憑什麼要替他還這個錢?」
「是是是,但是一碼歸一碼,」陸簡在本子上寫了幾筆,「要不我給您出個主意吧。」
「什麼主意?」
「告他?我又不是沒告,官司都打贏了,還不是一樣拿不回來錢?」
「我說的,不是讓您去法院告,您可以換個地方。」
「換個地方?」
「對,您走刑事自訴,告他詐騙罪。」
「詐騙?」曹昆這下是真愣住了,他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過。
「對。他明知道自己沒有還款能力,還虛構事實,讓您以自己的名義為他貸款,拿到錢以後就失聯。這不是普通的民事糾紛,而是典型的詐騙。刑事立案以後,警方會去抓人,他跑不了的。刑事判決下來,您可以拿著判決書申請退賠,比民事判決有用得多,也比那個拒執罪好走得多。」
曹昆把菸頭摁進菸灰缸,手指都微微有些發抖。
「可是……就算我要告他,也沒那麼快,你現在就要我把房子賣了,我老婆孩子怎麼辦?」
「曹先生,您老婆孩子現在住在這兒嗎?」陸簡看了一眼電視柜上那張全家福。
曹昆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:「我老婆帶著娃兒回娘家去了。她說我不把帳整清,她就不回來。」
「所以啊,不管怎麼樣,您現在都要先把帳整清,把您自己擇出來。」陸簡站起來,拿起茶几上的名片,放在借條旁邊,「曹先生,我給您留個電話。您要是想好了,隨時找我。我幫您聯繫銀行的法務,看能不能談談執行和解,至少先把利息罰息停下來,別接著滾了。不和解的話,法院的執行也停不下來,回頭給您的房子一貼封條,您想賣都賣不掉了。」
「和解?」
「之前來了那麼多人,都沒跟您談過這些嗎?」
「談什麼談?他們來了,只會逼我還錢,噴油漆,貼封條,再嚇唬我幾句。我都習慣了,反正我不理他們,他們也都沒轍。他們鬧得凶了,我就去投訴。」
陸簡前面還在納悶,這曹昆也不是個聽不進道理的人,怎麼前面來了那麼多人,都沒個效果呢,現在讓曹昆這麼一說,他也就明白了。
那些人和陸簡不一樣,對他們來說,曹昆這個案子,只是他們眾多案子中的一個,他們沒那個精力,也沒那個耐心去跟曹昆深聊,就按照「標準流程」走一遍,有沒有結果,都去忙下一個案子了,誰也不會在他這一棵歪脖樹上吊死。
而陸簡不一樣的是,他只有這一棵歪脖樹。
同時他也理解了,為什麼顧鈞遙會把過往的催收記錄收起來不給他看,因為裡面有太多的投訴,也有太多不光彩的手段。
「曹先生,他們沒轍,是因為後面有法拍接著。他們能等法拍,您也要等嗎?我給您的建議,希望您能好好考慮一下。」說完,陸簡不再停留,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曹昆坐在椅子上,沒有接話,也沒有站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