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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分寸

2026-06-10 12:31:07 作者: 十一樓主

  顧鈞遙打過電話來,說授權材料開好了,讓陸簡過去取。

  「顧總,我查明白了,曹昆是被別人騙了,別人給了他好處,讓他以自己的名義貸了款,還拿他的房子做了抵押。錢實際被一個叫馬明遠的人拿走了,那個馬明遠已經跑路,聯繫不上了。曹昆是覺得自己冤得慌,這才賴著不還。」

  陸簡一邊簡要地把自己了解到的情況向顧鈞遙說了一下,一邊觀察著他的臉色。

  「唔。」顧鈞遙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他隨手把做好的授權資料遞給陸簡,「這裡,你簽個字,拿著這套手續,就可以去不動產登記中心查房子底檔了。」

  陸簡接過材料,在簽收回執上籤上自己的名字,假裝無意地說:「其實這個情況並不複雜,不知道前面催收的人為什麼沒了解到,是不是沒見到曹昆本人啊。」

  「行了,你也別繞彎子了。」顧鈞遙抬頭看了他一眼,拉開抽屜,又拿出一個檔案袋扔給他,「你自己看吧。」

  陸簡接過檔案袋,打開,裡面都是曹昆這個案子的催收記錄,有銀行的,也有委外催收公司的。

  他粗略看了一眼,銀行的催收記錄比較簡單,打過幾個電話,還有幾張房屋的現場照片,最後的建議是「債務人還款意願消極,建議委外催收」。

  到了委外催收部分,那就精彩多了,有電話記錄,有威脅簡訊,有上門外訪,甚至還有人把噴油漆當成功績寫了上去。除了這些催收記錄,還有不少投訴記錄,有投訴到銀行的,也有投訴到法院的,還有投訴到工商局的,都是曹昆發起的投訴。

  「陸簡,知道我為什麼要把這個案子給你嗎?」

  

  「你不是說,因為我沒有房抵貸的催收業績,幫我補這個短板嗎?」陸簡裝傻。

  「行了,陸簡,都這時候了,咱們就別藏著掖著了。」顧鈞遙指了指自己對面的椅子,「坐下說吧。」

  陸簡依言坐下。

  「確實有給你補短板的意思,」顧鈞遙開始燒水,「不過那不是重點。實話告訴你,給你這個案子,我就是在考你。」

  「考我?」陸簡想起了師傅跟他說的「投名狀」的說法。

  「對,考你。這個案子本身並不複雜,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查清楚,這個過程,也不是我關注的重點。甚至說能不能把這個錢要回來,都不在我對你的考量範圍之內。」

  「那你的考量是什麼?」

  「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,我不要求你回款率一定做到最好,但你一定得給我做到最穩。」

  「記得。」

  「我就是要看,你夠不夠穩。如果你跟前面那些催收的一樣,給我搞一堆投訴回來,那我沒必要找你,把單子給他們,至少回款比你多。」

  陸簡沒說話,顧鈞遙說的這句話,他信。

  「反過來,如果你什麼都沒做,跟行里當時的催收一樣,打打電話,拍拍照片,我也一樣不用找你,最後告訴我『沒辦法』,那你也一樣白搭。」

  「所以呢?」陸簡歪了歪腦袋,看向顧鈞遙。

  「所以我想聽聽,你還了解到了什麼,以及對這個案子的想法。」

  「好,那我就說說。」陸簡也不再打馬虎眼,「我還了解到,曹昆在借這筆款子的時候,金牛區已經發了公告,按照當時的規劃,曹昆的那套房子,正好處於舊改拆遷範圍,這個,在評估報告裡面沒有寫,在貸款審查資料中,也沒有寫。」

  顧鈞遙正在沖茶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,又不動聲色地繼續將剛燒開的水衝進玻璃壺裡。

  「你是怎麼打算的?」

  「我要做的是催收,不管怎麼樣,這個債權都是事實存在的,法院判決也已經支持了的,跟催收無關的事情,我並不關心,我要考慮的,只是這筆錢能要回來多少,怎麼要。」

  「嗯,你接著說。」顧鈞遙已經分好了茶,用夾子夾著,送了一杯放到陸簡面前的桌面上。

  「顧總,我跟曹昆已經聊過,我勸他自己把房賣了還債,我覺得這事能成。另外,我也想幫他爭取一下,能不能做個執行和解,至少先把利息和罰息停下來,給他一點時間,他賣房的時候,還需要銀行配合,做個解抵押。」

  說完這些,陸簡抬起眼睛看著顧鈞遙。他沒提建議曹昆刑事自訴馬明遠的事。

  顧鈞遙手指敲著桌面沉吟了一會:「可行。」


  陸簡輕舒了一口氣,看來這個投名狀,他算是納對了。

  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:「老領導的茶,越來越有味道了。」

  曹昆的電話在三天後的傍晚打了過來。

  陸簡正蹲在工作室的地上,拿濕毛巾擦牆角的灰。電話響的時候,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看到一串陌生號碼,歸屬地成都。他以為是哪個債務人的回電,接起來的時候語氣還是標準的催收開場白:「您好,這裡是宸譽資管,請問是哪位?」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然後傳來曹昆的聲音:「陸經理,我,曹昆。」

  陸簡隨手把手裡的濕毛巾扔在地上,他站起來,靠在牆邊:「您說。」

  「我想好了,賣房。」曹昆的聲音很平靜,「你說得對,這麼拖下去不是辦法。我老婆帶著娃兒在娘家,過年都不讓我見。就算我不賣房,馬明遠也不會出來還錢了,這個包,早晚還是長在我腦殼上,一天比一天大。」

  陸簡握著手機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曹昆現在跟他說的這些,都是他之前給曹昆說的。現在曹昆自己想明白了,按理說他應該高興。這筆帳有了著落,他這個投名狀,也就納得更漂亮了。

  可是他聽著曹昆那個平靜到近乎死寂的聲音,怎麼都高興不起來。

  「曹先生,您想好了,我就幫您辦。」陸簡說,「我先幫您聯繫銀行法務,申請執行和解,把利息罰息停了。您這邊儘快掛中介,價格別定太低,貨比三家,我儘量幫您多爭取點時間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曹昆應了一聲,又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,「陸經理,你說我要告馬明遠詐騙,這個事,你是隨口說的,還是真能幫我?」

  「真能幫。」陸簡沒有猶豫,「我認識幾個做刑事的律師,雖然不是專門做詐騙案的,但路子都是相通的。您要是下了決心,我幫您聯繫。」

  「那就麻煩你了。」曹昆說完,掛了電話。



  他先聯繫了顧鈞遙,說了曹昆願意賣房和解的情況。顧鈞遙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說:「行,我讓法務準備材料。你帶他來簽。」

  接下來的一周,陸簡跑了一趟金牛區不動產登記中心,親眼看到房產登記簿上只有一條抵押記錄,沒有其他查封和異議,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。

  他又跑了一趟法院執行局,找到承辦法官,遞上了曹昆的執行和解申請。法官翻了翻材料,抬頭看了他一眼:「你是銀行的?」

  「不是,我是債權方的委託代理人。」陸簡把宸譽資管的名片遞過去。

  法官接過名片看了一眼,沒說什麼,在申請書上簽了字。

  執行和解,利息罰息暫停計算,給了曹昆三個月的賣房時間。

  手續辦完那天,曹昆請陸簡吃了頓飯,就在曹昆家裡,曹昆自己下的廚。

  「那天看到你廚房頭擺到紫蘇跟薄荷,我就曉得你是個會弄飯嘞。」陸簡看見曹昆隨手從台面揪了幾片紫蘇和薄荷葉子,就著水龍頭一衝就扔進了鍋里,忍不住直接蹦出了成都話。

  「瞎鼓搗嘛,愛吃才隨手備到起嘞。」曹昆舀起一勺酸菜魚的湯汁,嘗了口鹹淡,也隨口用成都話應了一聲。

  這一來一去,兩個人仿佛對上了暗號,索性都不再端著普通話,一下子反倒熱絡了幾分。

  「冰箱裡就這點東西咯,」曹昆把菜端上桌,又從廚房裡拿出兩瓶啤酒,一瓶擱在陸簡面前,一瓶自己拿著,用牙咬開瓶蓋,「將就吃,莫嫌棄。」

  「曹哥手藝可以噻。」陸簡夾起一片回鍋肉塞進嘴裡,也不再叫曹先生,直接喊上了曹哥。

  肉片切得厚薄不均,有幾片肥的多瘦的少,嚼起來油汪汪的,豆瓣醬倒是放得足,咸香微辣,下飯正好。

  「錘子手藝哦。沒搞裝修之前,我在工地上煮過大鍋飯。」

  曹昆拈了一夾肉,嚼了兩口就擱下筷子:

  「那個時候雖說累,但是日子簡單撇脫。天還沒亮就起來配菜,中午炒幾大鍋菜,工友些端到搪瓷缸缸排到隊打飯,吃了倒頭就睡。哪像後頭哦,開了公司,當了老闆,日子反倒過得糊裡糊塗嘞。

  陸簡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,慢慢地嚼著。曹昆這話,他不好接,也不知道怎麼接。

  他自己何嘗不是一樣?在銀行上班的時候,西裝領帶,體體面面,覺得自己跟那些在工地上掄大錘的不一樣。可現在回過頭看,自己那時候的日子,未必就比工地上掄大錘的明白多少。


  「陸經理,」曹昆把啤酒端起來,朝陸簡舉了舉,「這杯我敬你。」

  陸簡也端起酒瓶子,和曹昆碰了一下。玻璃瓶撞在一起,發出一聲悶悶的脆響。

  「曹哥,莫一口一個陸經理,聽起怪彆扭嘞,直接喊我小陸就對咯。

  「行,小陸。」曹昆仰脖子灌了一口啤酒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泡沫,「說真嘞,你跟他們不一樣。那些人來咯,張嘴就要錢,不給就罵,罵完了還往牆上噴漆。只有你,坐下來聽我把話說完,還幫我想辦法。」

  「這是我嘞工作噻。」

  「你嘞工作是要帳,不是幫我出主意。」曹昆看著陸簡,「你把我的嘞事,當成你個人嘞事在操心,這個我瞧得出來。我曹昆混了這麼多年,好人壞人還是分得清嘞。」

  「幫你出主意,我還不是為了要你嘞帳。」陸簡端起啤酒喝了一口。

  他的話里沒有任何的掩飾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。他幫曹昆,說到底也是為了自己能拿到顧鈞遙的單子。要說這是做好事,他自己都不信。但要說這就是做生意,好像又不全是。

  「小陸,我問你個事情。」曹昆夾了一筷子空心菜,在碗裡扒拉了幾下,沒往嘴裡送,「你說我要是早點碰到你,會不會就落不到現在這個下場?」

  「曹哥,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?」

  「真話。」

  「一樣嘞。」陸簡把酒瓶子擱在桌上,「你被馬明遠騙嘞時候,我還在銀行頭上班。那時候要是你來找我辦貸款,我八成也會覺得你這套房子值一百二十萬,貸八十萬莫得問題。至於馬明遠騙你,那是後來的事,我不可能預見到。就算預見到咯,我也莫得辦法,我一個信貸員,管不到你嘞錢咋個花。」

  曹昆愣了一下,隨即笑著搖了搖腦袋。笑完了,他把筷子上的空心菜塞進嘴裡,嚼了半天。

  「你這個人哦,說話硬是不討人喜歡。」

  「我說嘞是真話。」

  「真話好,真話好哦。」曹昆端起啤酒,又灌了一口,「馬明遠騙我嘞時候,跟我說這個項目包賺不賠,一年回本,兩年翻倍,我信咯。那個時候我的裝修隊剛拿了個大單子,飄咯,覺得自己也是個人物咯,馬明遠一說,我就覺得對頭,跟著馬總干,肯定有搞頭。」

  他放下酒瓶子,用手指敲了敲桌面:「後來我琢磨這個事,越想越覺得不對頭。他要是真有那麼好嘞項目,幹啥子找我貸款?他自己又不是沒得房子。他要擴大規模,銀行貸款辦不下來,還有小貸公司,還有民間借貸,都是做生意嘞,哪個沒得幾個有錢嘞朋友?他為啥子繞好大一個彎子,用我嘞名義去貸?」

  陸簡沒說話,等著他繼續往下說。

  「我想來想去,就一個答案,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還。他拿了錢就沒影咯,留下我一個人,頂到這個雷,他早就算好咯。」曹昆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蠢的是我,到最後一刻還在信他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能想清白這些,也不晚。」

  「晚咯,」曹昆搖了搖頭,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叼在嘴裡,「我婆娘帶起娃兒走咯。她走之前跟我說,她不求我發大財,就想一家人穩到嘞一堆過日子。我把房子造沒得咯,她咋個跟娃兒說得過去嘛?原先我還跟她扯筋,怪她不懂我,不幫到我嘞生意。現在回過頭想一哈,她說嘞對,我有個錘子嘞生意。」

  「那你去接過她們沒得?」

  「去咯。她不見我。丈母娘在門口攔到我,喊我啥子時候把爛帳搞清白,啥子時候再來。後來這個攔帳一直扯不平,我也沒得臉皮再上門咯。」曹昆把煙從嘴裡摘下來,擱在桌上,「小陸,你說我要是把房子賣咯,把爛帳抹平,她肯不肯回來?」

  陸簡被這個問題問住了。

  他見過曹昆擺在電視柜上的那張全家福,三個人在鏡頭前笑得那麼開心。他也見過廚房檯面上那兩盆蔫了葉子的紫蘇和薄荷。他不知道曹昆的老婆會不會回來,但他知道曹昆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心裡有多沒底。

  「曹哥,嫂子當初嫁給你嘞時候,你就是個做飯嘞廚子,不是啥子老闆。」陸簡把啤酒端起來,碰了碰曹昆擱在桌上的酒瓶,「她圖嘞,本來就不是你嘞錢,更不是你做老闆嘞光鮮。你把事整清白咯,跟她說句實話,認個錯。她要是還在氣頭上,你就多認幾遍。女人嘛,心都是軟嘞。」

  曹昆抬起頭看著他,愣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:「你好大咯?」

  「二十六。」

  「二十六歲,你懂個錘子嘞女人。」曹昆把酒瓶端起來,跟陸簡碰了一下。

  陸簡也笑了:「錘子也是懂一點的嘛。」

  兩人碰了杯,各自灌了一口。

  「曹哥,房子嘞事,我已經幫你跟銀行那邊勾兌好咯。銀行那邊的法務正在整手續材料,解抵押嘞手續我幫你盯到起。中介那邊你多跑幾家問價,哪個出價高你就先掛起。執行和解只有三個月嘞時間,你抓緊些哦。」

  曹昆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還有,你那個詐騙自訴嘞事,」陸簡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,放在桌上推過去,「這是我幫你聯繫嘞律師,姓周,專門做刑案嘞,你提我的名字就行,第一次諮詢,不收你錢。」

  曹昆拿起名片看了一眼,收進胸前的口袋裡。

  「小陸,」曹昆的聲音忽然有些發緊,他仰起脖子,把瓶子裡最後一口酒灌了下去,「你為啥子要幫我這麼多?」

  陸簡端著酒瓶,看著窗外的夜色,想了一會兒才說:「曹哥,我也沒幫到你啥子。我就是覺得,你這個人,不該走到這一步。」

  曹昆低下頭,盯著桌上那盤已經涼了的回鍋肉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
  「那個噴油漆嘞,」沉了一會,曹昆又給自己倒了杯啤酒,端起杯子,在陸簡擺在桌面的杯子上碰了一下,「他頭回上門嘞時候,站到門口罵了半個鐘頭。我隔到門聽到起,屁都不敢放一個。等他罵完咯,走咯,我開門一看,牆面遭噴得全是字,烏七八糟嘞。偏偏那天我婆娘回來拿換季嘞衣裳,撞見咯。」

  他吸了一下鼻子,仰頭把啤酒灌了下去。

  「後頭她打電話過來訣我,說跟到我這麼多年,一天福都沒享到,反倒陪到我丟人現眼。電話那頭她哭咯,我也跟到掉眼淚。那個時候我就在想,咋個這輩子混成了這個鬼樣子。」

  陸簡默默地把酒瓶子舉起來,自己灌了一口。

  「放心,曹哥,你後頭會翻身嘞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要得。就憑你這句話,我也要翻過身。等我嘞帳扯清咯,婆娘娃兒回來咯,再請你到屋頭吃飯。到時候多整幾個菜,紫蘇薄荷也都養的旺盛,我做條紫蘇魚給你吃。」

  曹昆又提起瓶子要給自己倒酒,發現瓶子已經空了。他把空瓶子擱下,坐著沒動,估計也是沒酒了。

  「不喝咯不喝咯,」陸簡按住曹昆,提起自己的啤酒瓶子,跟曹昆的空瓶碰了一下,「我就等到你嘞紫蘇魚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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