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鋼強夾著一個藍色塑料夾板,從車廂後面繞過來。
四個士兵正把最後一捆藏羚羊皮搬下車。
「班長,皮子全部清點完畢。」
王鋼強抽出一張薄薄的單據,遞給江大川。
單據最下方,鮮紅的拉薩市公安局印章格外醒目。
「一共一千六百四十七張,媽的,這藏羚羊本來就稀少,還這麼糟蹋。」
「還有趙局長派來的經偵警察已經在外面等著辦移交手續了。」
王鋼強指了指大門外停著的一輛警車。
「這批貨是那幫盜獵團伙的鐵證,必須走正規司法程序扣押。」
「不過趙局長特意留了話。」
「你這趟幫忙保下證據和臥底警察,損失絕對不能讓你自己扛。」
「車身受損的維修費,還有這趟折騰的誤工補償,市局走特批流程,等會就有人送過來。」
江大川接過單據掃了一眼,折了兩折塞給蘇梅。
「替我謝過趙局長。」
江大川走到老解放車頭前,蹲下身子。
盯著這台鐵疙瘩,他足足看了五分鐘。
從格爾木的貨場開出來,這輛車就像他的半條命。
駕駛室左側門上嵌著三顆子彈,鐵皮被撕開翻卷的毛邊還在生鏽。
前保險槓嚴重凹陷變形,之前焊上去的加固鋼板,刮蹭得全是別的車的底漆。
這是這一路上,硬生生撞開一條血路的功勳章。
大火烤焦了半側帆布篷,引擎蓋上還有泥漿和碎冰烤乾後的白色印記。
江大川伸出手,粗糙的指腹擦過變形的保險槓邊緣。
詹娘舍的任務迫在眉睫。
他必須弄清楚,這輛破解放還能跑這麼危險的路段嗎。
他站起身,一把拉開沉重的引擎蓋。
機油味混著防凍液的甜膩氣味衝進鼻腔。
水箱上那個被子彈打穿的窟窿,已經被檢查站的汽車兵用銅焊死死補住。
上水管換了一根嶄新的黑色膠皮管。
這些外傷處理得不錯。
江大川要看的不是這些。
他半個身子探進發動機艙。
手裡拿了把強光手電,直接照向油底殼和曲軸箱的縫隙。
沒有滲油。
缸體外壁的溫度已經完全降下來了,沒有拉缸變形的痕跡。
昨晚那半桶帶著冰碴子的泥水,算是把這台快要自燃的發動機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
但這遠遠不夠。
他退出來,拉開駕駛室車門,踩住離合踏板。
腳感軟綿綿的。
離合器摩擦片已經薄到了極限,分離軸承發出乾澀的沙沙聲。
伸手去撥擋杆。
掛進二擋時,變速箱裡傳來輕微的齒輪磕碰聲。
同步器八成已經磨平了。
如果帶著這種狀態的離合器和變速箱去跑亞東那三百多公里的山路。
下坡路段根本掛不進低速擋,只能靠剎車硬磨。
離連車帶人翻下懸崖就不遠了。
他趴到車底,拿手電照向前後橋。
剎車片磨損嚴重,剎車鼓內壁肯定已經起槽了。
必須全部大換血。
江大川從車底鑽出來,抓起一塊破抹布擦掉手上的機油。
腦子裡列出了一長串配件清單。
離合器總成、分離軸承、變速箱二擋齒輪、前後橋四套剎車片、剎車分泵。
全車要換高寒級別的防凍液和冬季機油。
江大川扔掉抹布,把手電塞回工具箱。
「當雄縣城裡,有沒有能修老解放的汽配城?」
剛走回來的王鋼強愣了一下,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「縣城南邊有一家規模挺大的汽修廠,專門做青藏線卡車生意的。」
「配件應該齊全。」
「走。」
江大川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土。
「上車,陪我去一趟。」
王鋼強沒廢話,立刻打開老解放的駕駛門。
蘇梅見狀跟了過來,拉開車門坐到臥鋪里。
老解放轟鳴著駛出檢查站大門,沿著109國道朝縣城開去。
半小時後,老解放停在一處鐵皮廠房外面。
門口堆著高高的廢舊輪胎,空氣里全是機油和電焊的味道。
「高原重卡汽修」的招牌上,紅漆掉了一半。
江大川推門下車,徑直走進廠房。
一個穿著油膩藍色工裝的胖老闆正蹲在地上修千斤頂。
聽到腳步聲,胖老闆頭也不抬。
「修什麼車?先交一百塊檢車費。」
江大川走到他跟前,腳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廢鐵管。
「老解放CA141。」
「離合器壓盤、摩擦片、分離軸承來一套原廠的。」
「變速箱二擋齒輪、同步器環各兩個。」
「前後橋剎車片四套,全要加厚帶銅絲的。」
「再來兩桶零下四十度標號的防凍液,一桶冬季機油。」
胖老闆手裡的扳手停住了,猛地抬起頭。
上下打量了江大川幾眼。
這報配件的速度和精準度,沒個十年修車經驗根本說不出來。
「兄弟,行家啊。」
胖老闆站起來,在褲腿上擦了擦手。
「不過你說的這些玩意兒,全套弄下來可不便宜。」
「原廠配件加上工時費,怎麼也得幾千塊。」
蘇梅從包里掏出一沓鈔票。
抽出兩千塊錢,拍在旁邊滿是油污的鐵桌上。
粉紅色的鈔票在黑色的機油漬里格外扎眼。
「這是定金。」
江大川拉過一把鐵椅子坐下。
「我只要原廠件,別拿副廠的鐵皮糊弄我。」
「今天下午天黑之前,必須裝車調試完。」
胖老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錢,喉結滾了一下。
一把將兩千塊錢掃進抽屜。
「成!下午六點前,保證讓你的老解放生龍活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