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老闆一句「保證生龍活虎」剛剛落地,江大川已經轉過身。
他大步跨出院子,老解車緩緩駛入汽修廠鐵皮廠房,穩穩停在機修地溝上方。
胖老闆看到這輛老解放充滿彈孔和凹陷的保險槓。
「兄弟,你這車經歷了什麼?」
「沒什麼,就是路上遇見幾個不起眼的,還有這外觀也給我處理下。」
胖老闆踢了一腳旁邊發愣的學徒。
「去,把變速箱吊下來,拆離合器!」
學徒是個十八九歲的藏族小伙,穿著沾滿油污的棉襖,直接鑽進車底。
江大川沒有去休息室,直接蹲在地溝邊緣,居高臨下盯著學徒的手部動作。
學徒拿來一個沉重的三爪拉碼,卡在變速箱一軸的軸承上。
他找來一根一米長的空心鐵管套在扳手柄上,準備死命往下壓。
「停下。」江大川冷冷出聲。
學徒動作一頓,仰起頭看了一眼,沒搭理,咬緊牙關又要往下壓鐵管。
江大川單手撐住地溝邊緣,縱身跳了下去。
他大步跨過去,一把攥住學徒握著鐵管的手腕。
手骨猛然發力。
學徒疼得慘叫一聲,手掌脫力,鐵管連同扳手「噹啷」砸在底坑的水泥地上。
「你想把軸承蓋殼憋炸?」
江大川指著拉碼的三個鋼鐵抓手。
「受力點偏了點,左邊那個爪子根本沒卡進內圈滑道。」
「你套上鐵管再吃半圈勁,這鑄鐵蓋子當場就得崩裂,整個變速箱殼子直接報廢。」
胖老闆聞聲湊到地溝邊緣,拿強光手電筒往下打了一道光。
光柱照在軸承上,冷汗瞬間順著胖老闆的額頭往下淌。
確實偏了。
這台老解放要是軸承殼裂了,整個當雄縣連個拆車件都湊不齊。
他趕緊一腳踹在學徒的腿上,怒罵兩句,親自跳下去重新調整拉碼受力點。
此時,廠房外面傳來一陣尖銳的剎車聲。
一輛白色桑塔納停在門口,車門打開,下來兩個人。
兩個穿著制服的當雄縣公安局幹警踩著積雪走了進來。
王鋼強迎上去,跟警服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。
然後朝廠房裡喊了一聲:"班長,出來一下。"
江大川擦了擦手上的油,走出廠房。
"江大川同志,趙局長委託我們來把你的誤工費和維修費發給你。"
老乾警拉開公文包拉鏈,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沉甸甸的。
"考慮到你們跑運輸,銀行取款不方便,我們就全換成現金拿過來了。」
「那個見義勇為的獎金,審批後會直接轉給你帳上。」
老乾警掏出一支鋼筆和一份文件遞上前。
「你清點一下數目,沒問題在這份文件上籤個字。」
他接過鋼筆,在右下角飛快寫下名字,重重按上紅手印。
幹警收好單據,確認無誤後,沖江大川立正敬了個禮,轉身走了。
江大川接過信封,沒拆開驗看,直接轉手遞給身後的蘇梅。
"收好。"
蘇梅接過信封,沒有當場數,直接塞進貼身的棕色皮包里,拉上拉鏈,又按了一下搭扣。
地溝那邊,變速箱下蓋已經卸下來了。
胖老闆沒有見到剛才那幕,他從倉庫里端著一個箱子走了過來。
裡面是兩個閃著金屬光澤的二擋齒輪。
「兄弟,原廠二擋齒輪和同步器環,包你跑個五六年絕不打滑。」
江大川走到工作檯前。
齒輪的齒面上塗著一層深褐色的機油,同步器環的銅面泛著暗沉的光澤。
他拿起一個齒輪,湊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。
然後放下,又拿起同步器環聞了一下。
胖老闆笑著拍了拍紙箱。
"放心,全是原廠的,庫底貨。"
江大川把同步器環扔回工作檯上,金屬撞擊聲在廠房裡彈了一下。
"這油不對。"
胖老闆臉上的笑凝住了。
"原廠件出廠封存用的是七號鋰基脂,味道發澀,帶一股松香底。"
江大川用拇指搓了一下齒輪齒面上的油膜,在指尖碾開。
"你這個是普通機油兌了黃油,翻新件重新塗裝,拿來冒充原廠。"
他把手指上的油漬在破抹布上擦掉,抬起頭直直盯著胖老闆。
"齒面上的磨損紋路都還在,你連拋光都懶得做。"
胖老闆嘴巴張了兩下,沒發出聲。
廠房門口,王鋼強聽到動靜走了進來。
挎著步槍走了進來,軍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響。
胖老闆的視線從江大川臉上移到那支黑洞洞的槍口上,後背的汗濕透了藍色工裝。
"老闆,我給你兩分鐘。"江大川拍了拍工作檯。
"把真貨拿出來。"
胖老闆抹了一把額頭,轉身小跑著鑽進廠房最裡面的庫房。
鐵門"哐當"一聲被推開,裡面傳來翻箱倒櫃的稀里嘩啦聲。
兩分鐘不到,他抱著一個軍綠色鐵皮箱跑了出來。
鐵皮箱上印著八一軍徽和出廠編號,封條還沒撕。
他撬開箱蓋,裡面兩個齒輪、兩個同步器環。
整整齊齊碼在防鏽紙里,表面塗著厚厚一層淡黃色的鋰基脂。
江大川拿起一個齒輪,湊近聞了一下。
松香底的澀味。
"這才對。"
他把齒輪遞給學徒。「裝!」
胖老闆站在一旁,王鋼強冷冷掃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接下來三個小時,江大川幾乎沒離開過車底。
離合器總成、分離軸承、變速箱齒輪逐一更換完畢後,他親自鑽進底坑調校剎車。
前後橋四套加厚銅絲剎車片全部換新,剎車鼓內壁用砂紙打磨掉起槽的毛刺。
他調完左前輪的剎車分泵,從底坑裡探出半個身子。
"踩一腳。"
學徒坐在駕駛室里踩下制動踏板。
江大川趴在車底,拿手電照著剎車蹄片與剎車鼓之間的間隙。
"再放,再踩。"
反覆三次。
他從底坑爬上來,拿起扳手微調分泵上的限位螺栓。
胖老闆蹲在坑邊,看著江大川的動作,再也忍不住了。
"兄弟,你這個行程留得太短了。"
"剎車蹄片幾乎貼著鼓壁,頂多五毫米的自由行程。"
"雪地路面附著力低,剎車這麼靈敏,輪胎一抱死就甩尾。"
江大川頭也沒抬,繼續擰螺栓。
"我要的就是五毫米。"
胖老闆懂的是青藏線上四平八穩的拉貨規矩。
但他不懂懸崖峭壁上的極限搏命跑法。
去詹娘舍的亞東冰雪盤山路,沒有護欄,輪胎外側三十厘米就是萬丈深淵。
遇到暗冰滑坡,他必須讓這台幾噸重的鋼鐵巨獸在零點五秒內瞬間鎖死所有車輪。
哪怕車身失控橫向滑行,也絕對好過剎車疲軟直接衝下懸崖。
他要的是最為暴力的極限物理制動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