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梅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。
她選了正對門口的位置,把包放在桌上,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的銅鏡前。
風衣領子正了正,又正了正。
口紅補了一層,抿了抿嘴唇,覺得顏色太濃,用手背蹭掉一點。
"行了,別照了。"
江大川坐在椅子上,喝著酥油茶。
蘇梅瞪了他一眼,繼續對著銅鏡擺弄劉海。
"你懂什麼,這叫氣勢,見面第一印象很重要。"
江大川看到她還在整理衣服。
"放輕鬆點,周景又不會把你怎樣。"
蘇梅轉過身,叉著腰。
"她是不會把我怎樣,但她會吃了你啊!"
江大川嘴角動了一下,沒接話,繼續低頭喝茶。
蘇梅走回桌邊坐下,把黑本子從包里抽出來。
翻到夾著筆的那一頁,又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上面的數據。
"大川,等會兒她說什麼你都別插嘴,聽到沒有?"
"嗯。"
"尤其是她對你笑的時候,你把頭低下來喝茶。"
"嗯。"
"還有——"
"嗯。"
蘇梅深吸一口氣,把本子合上,雙手壓在上面。
她剛合上本子,樓梯口傳來腳步聲。
門被推開。
周景走進來的那一刻,房間裡的空氣都緊了半拍。
駝色羊絨大衣搭黑色高領毛衣,妝容很淡,但每一處都精準到位。
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包間的陳設,不急不慢地解開大衣扣子。
身後的助理小王接過大衣,保鏢阿龍跟在最後面進來。
蘇梅看到這一幕心裡暗自一緊。
三百塊的風衣和人家渾身上下的行頭比起來,差距不是一星半點。
蘇梅先開了口,語氣不卑不亢。
"周總路上辛苦,茶我已經點好了。"
周景挑了挑眉,沒說話,目光越過蘇梅,落在靠牆坐著的江大川身上。
江大川穿著那件舊夾克,低頭喝茶,好像這場談判跟他八竿子打不著。
阿龍繞過周景,走到江大川跟前,咧嘴一笑。
"川哥!"
小王也跟著打招呼:"川哥好。"
江大川抬頭沖兩人點了下頭。
阿龍放好行李。
"川哥,上次在波密你那一腳油門,我他娘到現在做夢都能夢到。"
江大川嘴角扯了一下:"坐吧。"
這兩聲"川哥"倒是把屋子裡的火藥味沖淡了不少。
周景在蘇梅對面坐下,服務員端上酥油茶。
她沒碰茶,兩手交叉搭在桌面上,直接看向蘇梅。
"說吧。"
蘇梅打開黑本子,翻到標了紅線的那頁。
"五五分成,批條和二十萬資金我們出,剩下的資金和銷售渠道你出。利潤對半,白紙黑字。"
周景聽完,嘴角往上彎了彎。
"蘇梅,你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?"
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。
"你出二十萬,我出一百多萬,五五分?你自己說,這帳怎麼算的?"
蘇梅不慌不忙,把黑本子平攤在桌上,指著上面的數字。
"周總,你聽我說完。"
"第一,這批貨是軍區內部競標,沒有批條,你連門都進不去。滿拉薩的藥材商有幾個能拿到軍方的條子?"
"第二,內部底價和市場價之間的差額,保守估計在四十個點以上。這四十個點的差價,不是你的資金砸出來的,是我們的批條帶來的。"
"第三,你自己去外面收同等品相的蟲草,一公斤要花多少錢?十二萬打底。從這裡拿,估計也就八九萬的樣子。
光蟲草這一項,你省下的錢就不止十萬。"
蘇梅一條一條說得清楚,指甲在本子上的數字間划過。
周景臉上的笑意收了。
她沒料到蘇梅能把帳算到這個份上。
阿龍和小王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,這女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?
周景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
"數據我認,但分成我不認。"
她往椅背上一靠,雙臂抱在胸前。
"三七開。我七你三。"
蘇梅眼睛一眯。
"理由呢?"
"理由很簡單,資金風險百分之八十在我身上,銷售網絡是我的。"
"從拉薩到成都的物流、倉儲、分銷,全是我的人在跑。"
周景語速不快,但字字砸在點上。
"你拿一張批條就想分一半利潤,蘇梅,你覺得天底下有這種生意?"
蘇梅把本子合上,兩手交疊壓在上面。
"三七開?那我找別的買家。"
"你找誰?"周景冷冷道。
"散戶?拉薩街上那些小藥販子?等你一家一家去談,等你把蟲草一兩一兩地零售,那要到何年馬月?
「要知道蟲草的價格也不是一成不變的,而且時間久了,品質就會有區別。"
"這批貨幾個月才出一次,機會一旦錯過,你等到明年也未必有。"
蘇梅立刻頂回去。
"沒有我們的批條,你連蟲草的影子都見不著,三七開,想都別想。"
"四六。"周景直接加碼。
"五五。"蘇梅紋絲不動。
"蘇梅,你不要不識抬舉。"
"周景,你不要不識好歹。"
兩人隔著桌子對視,空氣都快擰出火星子了。
阿龍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。小王低頭假裝看手機。
沉默了五秒,周景突然轉頭。
"大川,你覺得呢?"
她的聲音一下子軟了半度。
蘇梅的臉色當即變了,死死盯著江大川的側臉。
江大川放下茶碗,抬頭看了周景一眼,又看了蘇梅一眼。
"生意的事,蘇梅說了算。我只管開車。"
周景愣了一秒鐘,眼神暗暗淡了一絲。
蘇梅在桌子底下偷偷攥了一下拳頭。
周景收回目光,指甲在桌面上叩了幾下。
"四六開,我退一步,但藥材運輸全程由大川負責,運費和獎金另算,從利潤里單獨列支。"
蘇梅心裡一跳。
運輸由江大川負責,這話說出來好聽,本質上是給周景創造更多跟江大川獨處的機會。
到時候像上次在波密一樣跟車,一來二去,這女人又要貼上來。
"不行。"蘇梅斬釘截鐵。
"五五開,運輸的事我來安排。"
周景挑了挑眉。
"蘇梅,你這個人怎麼什麼都往那方面想?"
"我說運輸是因為大川的駕駛技術最靠譜。"
"周總,"蘇梅打斷她。
"咱們都是明白人,別繞彎子了,五五開。運輸我也會安排。"
兩人又僵上了。
此時周景的手機突然傳來聲響。
周景拿出手機,劃了兩下,把屏幕翻過來對著蘇梅。
"你看看這個。"
屏幕上是條消息。
"周總,聽說軍區有批藥材要處理,我這邊有路子,要不要合作?"
"蘇梅,你以為只有你盯上了這批貨?"
周景把手機收回去,聲音不緊不慢。
"時間不等人。你在這跟我耗,外面的人已經在找門路了。今天談不攏,明天那些人就會想辦法走別的路子。到時候競標價被抬上去,誰虧?"
蘇梅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但她臉上一點沒露。
她端起甜茶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
"那你更該答應五五開。"
蘇梅看著周景的眼睛。
"因為那些人連批條的邊都摸不到。他們找再多的門路,進不了軍區後勤的競標會,就是白忙活。"
"你不跟我合作,你就得跟那幫人搶高價的散貨。你跟我合作,內部底價拿貨,利潤翻倍。"
"周總,你自己算算哪個划算。"
茶館外面的經幡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周景盯著蘇梅看了整整五秒鐘。
她的目光從蘇梅臉上移到江大川身上,又移回來。
江大川依舊端著茶碗,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。
周景咬了咬後槽牙,伸出右手。
"五五開。"
蘇梅心跳猛地加速,但動作不急不慢地伸出手。
"合同條款我來擬,白紙黑字,每一分錢都簽字確認。"周景握著蘇梅的手,沒有松。
她頓了一下,眼神冷下來。
"還有——蘇梅,別以為五五分成是你的能力。我是看大川的面子。"
蘇梅握著她的手,力道加了幾分。
"周總,不管誰的面子,能談下來就是本事。"
兩隻手同時用力,兩人同時悶哼了一聲,誰也沒先鬆開。
阿龍在旁邊看得直咽口水,小聲嘀咕:"這比掰手腕還嚇人……"
兩人終於鬆手,各自不著痕跡地甩了甩手指。
江大川端起茶碗喝了最後一口,目光掃過窗外飄動的經幡。
這兩個女人湊在一起做生意,怕是比跑川藏線還兇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