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路況雖然依舊惡劣,但雷子對重卡的駕駛節奏逐漸掌握。
他們接連翻越了海拔四千多米的高爾寺山和剪子彎山。
每一次上坡,每一次下陡坡帶彎,雷子都在大頭的配合下遊刃有餘。
「川哥,豪沃的馬力確實足,剎車噴淋也管用,下坡我心裡有底了。」
對講機里,雷子的聲音透著一股子興奮。
「不要大意,川藏線上,隨時都會死人。」江大川敲打了一句。
「繼續保持車距,前面是卡子拉山,過了山就是理塘了。」
「明白!」
蘇梅轉頭看了江大川一眼。
「大川,巴桑之前幾次示好,我們都推了。」
江大川沒接話。
「這次主動做個局,請他們吃頓飯,一來交個朋友,以後真遇上麻煩,巴桑能幫忙平事。
「二來也讓雷子和大頭認認臉,以後川藏線上,少不了和這種地頭蛇打交道。」
「巴桑在理塘、巴塘這一片都有人。」蘇梅條理清晰。
「我們主動請他,給足他面子。」
江大川考慮了兩秒。
蘇梅說的沒毛病。
打打殺殺能立威,但想把車隊做大,人情世故躲不掉。
「可以。」江大川按下對講機。
「雷子,前面十公里到理塘,進城找地方停車。」
「你想好怎麼請了?」
蘇梅從挎包里掏出那個黑皮本子,翻到夾著巴桑名片的那一頁。
「到理塘停車,我來安排。」
車隊駛入理塘縣城,天色將暗未暗,街道兩旁的藏式建築被落日染成了暗紅色。
「大川,先找地方停車,我下車問下這裡的飯店。」
江大川把天龍停在縣城主街的一塊空地上,豪沃緊跟著停在後面。
蘇梅跳下車,先沿著主街走了一圈,十分鐘後她折回來,手裡多了一張名片。
「城東有家藏式酒樓,叫'格桑梅朵',是理塘最大的飯店。」
「包廂我已經訂好了,八百塊一桌的標準,酥油茶、手抓氂牛肉、青稞酒,全上齊。」
江大川靠在車門上:」你動作倒快。」
「先把場子搭好,再請人。」蘇梅撥通了巴桑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「餵?誰啊?」
「巴桑大哥,我是蘇梅,江大川的媳婦兒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。
「嫂……嫂子?」巴桑的聲音明顯拔高了半截。
「我們車隊路過理塘,上次您幾次請吃飯,我們都因為趕路沒去成。」
「這回特意在格桑梅朵訂了個包廂,想請巴桑大哥賞光,喝杯酒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」嘩啦」一聲響,像是什麼東西被碰翻了。
緊接著是巴桑壓低聲音的聲音:」牌不打了,都給老子起來!」
再開口時,巴桑的語氣很恭敬。
」嫂子,川哥到理塘了?我馬上過去,二十分鐘,不,十分鐘!」
蘇梅把手機揣回兜里,沖江大川笑了一下。
「走吧,去飯店。」
格桑梅朵酒樓,二樓最大的包廂。
蘇梅讓雷子和大頭先進去坐著,自己站在門口等人。
樓下傳來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,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。
包廂門被猛地推開。
巴桑站在門口,身後跟著幾個核心手下。
他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袍,頭髮明顯是剛用水抹過的,額頭上還掛著汗珠。
巴桑的目光先掃到江大川,立刻打招呼:」川哥。」
然後看到桌上已經擺好的菜,臉色變了。
「嫂子!這怎麼行,到了我的地盤,哪有讓你們掏錢的道理!」
巴桑轉頭沖身後的手下吼。
」去!跟老闆說這桌錢記我帳上,再加兩道菜,把他們家最好的風乾氂牛肉端上來!」
「巴桑大哥。」蘇梅攔住他,笑著把他往座位上按。
」今天就是我們做東,您要是不坐下喝杯酒,那才是不給面子。」
巴桑張了張嘴,看了江大川一眼。
江大川沖巴桑點了下頭。
巴桑立刻老實了,搓著手坐到了下首。
蘇梅親自給巴桑等人倒酒,又是讓巴桑等人一陣受寵若驚的樣子。
青稞酒注入碗中,渾濁的酒液冒著糧食的香氣。
她端起滿碗的青稞酒,站起來。
「巴桑大哥,我們是不打不相識,以前的事都過去了。」
「以後我們常跑這條線,這杯酒權當我們預交的過路費,幹了。」
巴桑聽到」過路費」三個字,臉上的橫肉抖了抖,連連擺手。
「嫂子這話折煞我了,什麼過路費,以後誰敢攔川哥的貨,我巴桑活劈了他!」
他端起酒杯,仰頭一口悶了。
"川哥,我巴桑是個粗人,以前不懂事,多有得罪。」
"但我這人有一個好處,認了就是認了,您以後但凡遇到半點麻煩,一個電話,我巴桑提著刀就到。"
"巴桑大哥,言重了,有你在我們會遇到什麼麻煩啊!」
看著蘇梅八面玲瓏的樣子,雷子和大頭心裡暗暗佩服,換他們任何一個人來,都不能做到這麼面面俱到。
大川真是撿到一個寶了。
蘇梅趁熱打鐵,側身一讓,把坐在旁邊的雷子和大頭推到台前。
「巴桑大哥,給您介紹一下,這兩位是大川過命的兄弟。」
蘇梅指著雷子:」這位是雷子,這次開我們那輛紅色豪沃的。」
又指著大頭:」這位是大頭,他們都是大川的老戰友,以後他們也會單獨跑車,還望大哥多照應。」
巴桑的屁股還沒落座,趕緊戰起來。
他端著酒杯,先給雷子敬了一杯。
「雷子兄弟,以後在理塘橫著走,出了任何事算我巴桑的!」
又給大頭倒滿一杯,同樣說道。
「大頭兄弟,一樣的話,這條道上,你們的車就是我的車!」
雷子抬頭看了江大川一眼,江大川微微點頭。
「巴桑大哥客氣了。」雷子端起杯子,一口乾了。
大頭沒說話,沉默地喝完,把杯子放下。
巴桑坐回去後,不停地招呼上菜、倒酒,嘴裡的好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蹦。
「川哥,上次在巴塘沒請成,我回去好幾天沒睡好覺。」
「今天嫂子主動打電話,我跟兄弟們說,這是天大的面子……」
酒過三巡,氣氛徹底熱了起來。
巴桑的話越來越多,拉著江大川敬酒,一杯接一杯。
"川哥,我在草原上混了二十年,沒服過誰,但你是頭一個,真心服。"
"來來來,再干一杯!"
巴桑身後的手下也放開了,端著酒碗往雷子和大頭面前湊。
"來!喝!川哥的兄弟就是我們的兄弟!"
酒至酣處,巴桑端著第六杯酒又要往江大川面前遞。
"川哥,這杯……"
"行了。"江大川把酒杯按在桌上。
"明天還要趕路,雪季翻山,喝多了上不去。"
巴桑的手僵在半空,他立馬把杯放下,扭頭沖打手吼。
"愣著幹什麼,把酒撤了!上茶!酥油茶!"
手下們趕緊收酒杯換茶碗。
巴桑搓著手,滿臉歉意。
"川哥說得對,安全第一,是我沒考慮周到。"
蘇梅端起酥油茶,吹了吹熱氣,沖巴桑笑了笑。
"巴桑大哥,今天這頓飯,情誼到了就行,以後常來常往,酒有的是機會喝。"
"哈哈哈,嫂子說得對,情誼到了就行。"
次日清晨,天還微微亮。
兩輛重卡發動引擎,準備駛出理塘。
「突突突!」
三輛皮卡從城東方向駛來,攔在車隊前方。巴桑從車上跳下來,跑到天龍駕駛室窗外。
「川哥,前面往巴塘方向有幾段暗冰路,我帶幾個兄弟給你們開道,送出理塘地界。」
江大川搖下車窗看向他。
「巴桑,謝謝你,不用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你也去忙你的事,下次再來喝你的酒。」
巴桑咧嘴笑了,退後兩步,右手放在胸前,彎腰行了個藏禮。
「扎西德勒。」
天龍噴出白色尾氣,碾過路面上的薄冰,緩緩駛出理塘縣城。
豪沃緊隨其後。
蘇梅回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,巴桑和他的人還站在原地,直到車隊徹底消失在山路拐彎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