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臉漢子額頭磕在水泥地上,砰砰作響。
「周老闆,求求你了,我們全村上百口人,就靠這點藥材過活,你把路堵了,我們喝西北風啊!」
身後十幾個藏袍漢子跟著磕頭,有的還擠出幾滴眼淚。
周景站在原地,手插在西裝口袋裡,一動不動。
蘇梅冷笑了一聲,走上前兩步。
「跪?你們倒是會跪。」
她伸手指著黑臉漢子的鼻子。
「昨天你們舉著土槍鐵棍圍我們的時候,不是很囂張嘛?」
黑臉漢子把頭埋得更低,沒敢接話。
蘇梅沒給他喘息的機會。
「賴強那個畜生把林小禾關在地窖里斷水斷糧,你們整個村子裝聾作啞。」
「那些被你們買來的婦女受盡折磨,你們在旁邊看熱闘。」
她俯視著這群人。
「裝聾作啞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能裝,現在藥材賣不掉了,跑來跪著哭?」
「你們的藥材爛在家裡,也算替那些被你們關著的女人出口氣。」
黑臉漢子猛地抬頭。
"蘇老闆,那些事是賴強幹的,跟我們普通村民沒關係啊!"
"沒關係?"蘇梅冷笑一聲。
"誰拿著鋤頭堵在院子門口不讓我們出去的?誰幫看著那些被拐女人的?你們全村都是幫凶!"
黑臉漢子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周景放下茶杯,起身走到門口。
她站在蘇梅旁邊,目光從那群跪著的人身上掃過。
「你們打我的人,綁架勒索的時候就沒想到今天嘛?」
她偏了偏頭。
「如果這樣了還收你們的藥材,那我周景的臉往哪擱?以後這條線上誰都能踩我一腳??」
黑臉漢子徹底啞了。
旁邊幾個藥商一直在看戲,這時他們沖手下夥計揮了揮手。
七八個壯實的夥計走過來,連推帶搡,把跪在地上的扎措村民往外趕。
「走走走,別在這礙事了!」
「周總不收你們的,我們也不收,哪來的回哪去!」
十幾個村民被趕到倉儲中心大門外。
黑臉漢子站在門外看了一眼,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,只能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貨裝了兩個多小時。
豪沃車廂里碼滿了藥材,篷布蓋緊,繩索紮實。江大川從車廂上跳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
蘇梅把手套摘下來,突然說了一句。
「大川,去趟醫院吧。」
江大川看了她一眼。
「看看那些女人,昨晚走得急,也不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了。」
江大川點頭。「走。」
越野車拐進縣醫院的院子,蘇梅抱著在路上買的水果和日用品,推開住院部三樓的病房門。
這個病房裡住著六個女人。
靠窗的兩張床上,兩個女人正對著手機說話,眼睛紅紅的,但嘴角帶著笑。
一個在電話里喊媽,聲音發顫,那是歡喜的聲音。
但另外幾張床上的氣氛完全不一樣。
兩個女人把被子蒙在頭上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另一個坐在床沿,兩隻手攪著病號服的下擺,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,卻不哭出聲。
最角落那張床上,蘇梅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,走到林小禾旁邊。
「小禾,她們這是怎麼了?」
林小禾坐在床上,臉上的傷還沒消,輕聲說道。
「她們都聯繫上家裡了。」
蘇梅愣了一下。
「聯繫上了不是好事嗎?」
林小禾搖了搖頭,聲音低了許多。
「有些父母聽說女兒還活著,說馬上來接,可有些……」
林小禾沒接話,眼神朝床沿那個哭泣的女人偏了一下。
蘇梅走過去,在床邊蹲下來。
「妹子,家裡人怎麼說?」
女人沒抬頭,嘴唇抖了半天。
「我爸說...」
「他說……都嫁過人了,還回來做什麼。」
蘇梅的手僵住了。
「說我丟人現眼……說村里人知道了,他們一家子抬不起頭。」
「他最後說……以後別打這個電話了,就當……沒生過我。」
話說完,女人雙手捂住臉,整個人弓成蝦米,無聲地、劇烈地抖。
病房裡頓時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女人的哭聲。
靠窗那兩個正在打電話的女人也停了聲,扭過頭來看,眼裡的歡喜一層層褪下去。
蘇梅站在那裡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被賣過,她知道那種感覺。
可她沒想到,這些女人拼死掙脫了鐵鏈,等來的不是家,是一扇關得更死的門。
蘇梅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。
可她能說什麼?說一切都會好的?
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,怎麼都覺得單薄。
周景站在病房門口,她聽完了林小禾說的話,走了進來。
「大家聽我說一句。」
幾個女人抬起頭,看著這個穿黑色西裝、踩著高跟鞋的女人。
「你們不必為以後的事擔心。」
她掃了一圈病房裡所有人的眼睛。
「我公司的藥材加工廠快要動工了,需要大量人手。」
「等你們身體養好了,願意來的,都可以到我公司上班,包吃住,按月發工資。」
那個被父親斷絕關係的女人猛地抬起頭,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「真……真的?」
周景點頭。「我說話算數。」
她轉頭朝門外喊了一聲。「阿龍。」
阿龍拄著拐杖從走廊里挪過來,臉上的傷還貼著紗布。
「把你的聯繫方式留給她們,隔壁幾個姐妹也給一份,以後有什麼事隨時找你。」
阿龍點頭,跟醫護人員借了紙筆,一個一個寫號碼。
那幾個哭得厲害的女人都圍了過來,有人接過紙條的時候手還在抖。
「謝謝……謝謝你……」
「謝謝周老闆……」
周景擺了擺手。
「都是女人,互相幫助是應該的,你們先安心養傷,想來上班的,隨時聯繫阿龍。」
出了病房,走廊里。
蘇梅看著周景的側臉,忍了幾秒,還是開口了。
「周景,你公司什麼時候要開加工廠了?」
「你不會是可憐她們,硬招進去的吧?想做好人,也不是這麼做的。」
周景噗嗤笑了一聲。
「蘇梅,我是個生意人,你覺得我會做虧本買賣?」
「那你招這些人幹嘛?」
周景停下腳步,看向蘇梅。
「我做藥材中間商三年了,利潤越來越薄,真正賺錢的不是倒賣原材料,是加工。」
她朝病房方向偏了一下頭。
「加工廠到時動工,第一批招工至少五十人。」
「這幾個算什麼?回頭我讓阿龍聯繫邢局,那些被拐的女人里沒地方去的,都可以來。」
雷子掐滅菸頭,走上前。
「周總,我雷子沒佩服過幾個人,你這心胸,真心讓我服了。」
大頭在旁邊點了點頭。
"是條漢子。"
周景被"漢子"兩個字逗笑了,走向樓梯邊抽菸的江大川。
蘇梅站在原地,看著周景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。
佩服是真佩服。
樓梯拐角處,江大川靠著欄杆抽菸,菸頭明滅。
周景踩著高跟鞋走過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「大川,有件事我想跟你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