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阿壩州的天亮得比往日早。
一輛掛著省台標誌的採訪車停在縣公安局門口,幾個記者扛著攝像機衝進大樓。
緊接著,第二輛、第三輛媒體車陸續趕到。
酒店大堂的電視裡,省台的早間新聞已經在滾動播報。
「昨夜,省公安廳專案組在阿壩州破獲一起特大拐賣婦女案,涉案人數超過六十多人。」
「目前已解救被拐婦女十五名,其中兩名為孕婦,省廳專案組正對甘南、藏北等地展開全面搜救行動……」
「主犯羅秋、阿壩州公安局副局長陳偉國、阿壩縣公安局局長張志恆等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……」
新聞畫面切到夜總會門口的警戒線,然後是一排排被押上囚車的人。
前台的服務員目不轉睛盯著屏幕,手裡的茶杯忘了放下。
江大川從樓上下來,掃了一眼電視。
蘇梅緊跟在後面,一邊走一邊看。
「大川,新聞里說已經抓了二十多個了,還在繼續查。」
「嗯。」
「阿壩州那些當官的估計今天都沒心思上班了。」
「嗯。」
蘇梅白了他一眼。「你能不能多說兩個字?」
「快走。」
周景從另一間房出來,換了一身幹練的黑色西裝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響。
她看到江大川已經出了門,加快腳步跟上。
雷子和大頭已經在車邊等著了,阿龍的傷還沒好,還在醫院修養。
兩輛車輛出了縣城,直奔鎮上與周景合作的藥材商那裡。
豪沃重卡寄存在那裡,順便要把幾天前談好的藥材裝車。
車開了四十分鐘,進了鎮子。
大院門口停著七八輛三輪車和手扶拖拉機,車上裝著一筐筐的藥材。
江大川把越野車停在院門口,剛下車,腳步就頓住了。
院子裡,十幾個藏袍漢子蹲在牆根下,身邊擺著一筐筐藥材,正排著隊等著過秤。
江大川認出了其中幾張臉。
扎措村的。
昨天拿著土槍鐵棍圍堵他們的,就是這幫人。
蘇梅也認出來了,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。
「大川,這不是...」
「看到了。」
周景從車門後面走出來,目光掃過那些村民,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。
她踩著高跟鞋,大步朝院子裡走去。
藥材商老闆姓魏,四十多歲,正站在秤台旁邊指揮夥計記帳。
看見周景過來,立刻堆起笑臉迎上去。
「哎喲,周老闆您來了,車子我給您看得好好的……」
「魏老闆。」周景打斷他,下巴朝那群村民一指。
「那些人哪個村的?」
魏老闆愣了一下。「扎……扎措村的,老主顧了。」
周景打斷他,指了指那些扎措村的村民。
「從今天開始,扎措村的藥材,一根草都不許收。」
魏老闆的笑容凝固在臉上。
「你敢收他們一兩,我們的合作立刻終止。」
魏老闆的臉色變了,周景是他最大的上遊客戶,每年光藥材款就近百萬。
扎措村那點貨,零頭都不夠。
他轉身沖夥計大吼。
「停秤!扎措村的藥材全給我搬出去,不收了!」
夥計們放下筆,開始往外搬筐。
排隊的扎措村民炸了鍋。
「等等!」
一個黑臉漢子衝到魏老闆面前。
「姓魏的,你什麼意思!這藥材我們今年全村的收成,你說不收就不收?」
「對啊!憑什麼其他村的收,就不收我們的?」
「就是!斷我們活路是吧?」
魏老闆一巴掌拍開他的手,指著他鼻子罵。
「憑什麼?憑你們村賴強綁架勒索,憑你們全村拿土槍鐵棍圍著人家打!」
他衝著所有扎措村民吼了一嗓子。
「昨晚的新聞你們看沒看?賴強被抓了,羅秋被抓了,連公安局長都進去了,你們扎措村那些破事,全省都知道了!」
黑臉漢子愣了兩秒,臉色變了變,但還是嘴硬道。
「那是賴強他們造的孽,跟我們老百姓有什麼關係?我們就是採藥賣藥的……」
「放屁!」魏老闆冷笑。
「人家去救人,你們舉著鐵棍堵圍人家的時候,怎麼不說沒關係?那些潑婦撒潑打野的時候,怎麼不說是老百姓?」
幾個夥計把最後幾筐藥材扔出大門,有兩筐翻了,草藥散在泥地上,被推搡的行人踩進土裡。
黑臉漢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「行!此處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!走!把藥材拉去縣城,這破地方不來了!」
十幾個村民罵罵咧咧地收拾筐子,趕著三輪車往外走。
周景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們的背影,轉頭對身邊的小王說了一句。
「聯繫阿壩到甘南所有跟我們有合作的藥材商,誰敢收扎措村的貨,我讓他的藥材爛在倉庫里。」
小王點頭,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。
蘇梅走過來,罕見地對周景豎了個大拇指。
「周景,這招幹得漂亮。對付這種畜生,就得讓他們知道疼。」
周景看了她一眼,笑了下。
「過獎了,蘇梅這是誇我?」
蘇梅哼了一聲。
「就事論事,別多想。」
兩人對視了一秒,各自移開目光。
兩個小時後。
縣城一處倉儲中心。
扎措村那幫村民拉著藥材也到了縣城。
黑臉漢子帶著人挨家挨戶跑了三個藥商的門面。
第一家,門口掛著「暫不收貨」的牌子。
第二家,老闆看了一眼他們,擺手說最近不缺貨。
第三家,夥計直接把門關了。
黑臉漢子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,就看到各大藥商的人一個個往倉儲中心裡走。
七八個老闆站在倉庫門口,有的抽菸,有的喝茶,眼神不時瞄向周景。
周景掃了一眼在場的藥商們,開口了。
「話我只說一遍,誰暗中收扎措村的藥材,只要被舉報,立刻踢出我的供應鏈。」
幾個老闆對視一眼。
「周總放心,扎措村的貨我們絕對不沾!」
「對對對,一根草都不收!」
周景看在眼裡,直接扔出了第二句話。
「舉報者,將無條件接收被踢出局的人所有份額。」
聽到這話,幾個藥商的眼神全變了。
原本還有人存著私下壓價撿漏的小心思,這一句話出來,誰還敢碰?
不用你碰,旁邊的人巴不得你碰,舉報你,吃掉你的份額。
一個藥商當場表態。
「周總放心,我們絕不會碰。」
其餘幾個跟著點頭。
遠處,雷子靠在豪沃的車頭上抽菸,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大頭。
「你看這周總,幾句話就把人拿捏死了,這心機……嫂子遇到對手了。」
大頭點了點頭。「嗯!做大生意的沒善茬。」
雷子又吸了一口煙,想了想補了一句。
「嗯,不過說起來還是嫂子直爽點。」
大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這話讓蘇梅聽見了,得誇你三天。」
「嘿嘿。」
倉庫裡頭,蘇梅正在跟夥計核對裝車的藥材數量。
周景在外面收拾藥商,兩個女人分工明確。
江大川對裡面彎彎繞繞的事不感興趣,他只管開車和揍人。
他拍了拍豪沃的車門,衝著遠處喊了一嗓子。
「雷子!大頭!瞎嘀咕什麼?過來幫忙把篷布打開!」
雷子掐滅菸頭,剛要動身。
倉儲中心的大門外面,突然湧進來一群人。
烏泱泱衝進來十來號人,正是扎措村的那伙人。
為首的正是那位黑臉漢子。
「撲通。」
他直直跪在了周景面前,身後十來人,齊刷刷跪了一地。
「求求你們!求求你們給條活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