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午後，陽光透過吳書記辦公室的百葉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。
李承霄推門而入，腳步沉穩。他剛想開口，將洪教授關於「打破行政壁壘」的構想和盤托出，吳書記便抬手打斷了他。
「承霄，你上次說的那個征地一萬畝的事，我想了想還是不行。」吳書記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，「我問過老陳了，財政上最多能擠三千萬出來，我看還是先征三千畝吧。」
李承霄心頭一緊，但面上不顯。他知道，對於即將退休的吳書記來說，這已是極限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換了個話題：「書記，不是這個事。我這次回上海，去看我媳婦採訪一個經濟學家，他說上海的產業升級，必然會把一些勞動密集型、占地大的環節向外轉移。昆城能不能提前布局，有針對性地招商？」
吳書記眉頭微蹙，顯然對這個話題並不陌生，卻也提不起太大興趣。
李承霄繼續道：「他說可以嘗試建立『利益共享機制』。比如，上海引導或轉移的企業落戶昆城，產生的稅收能不能兩地分成？機制理順了，上海的積極性就來了。只有讓上海覺得『有利可圖』，昆城才能真正被納入上海的發展版圖。」
「李承霄，你膽越來越大了！」吳書記猛地一拍桌子，聲音陡然提高，「你招商歸招商，稅收是紅線，不能碰！我一共不到四年就退休了，你消停點，等我退了，你愛幹啥幹啥！」
李承霄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。他太了解吳書記了，這位老領導求的就是平安落地，那些超前的理念，他無法接受，也不敢接受。能支持征地三千畝，已是冒了天大的風險。
「書記，中午我請您吃飯吧。」李承霄換了個策略。
「請我吃飯也沒用，」吳書記余怒未消，「要不我請你吃飯，你讓我平安退休，等你坐了我這位子，你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。」
李承霄知道，硬碰硬不行，得打感情牌。「跟譚阿姨說一聲，晚上不回去吃了，我拿瓶茅台，咱倆吃個便飯，不談工作，只談交情。」
吳書記依舊警惕：「我和你有什麼交情，咱倆就是工作關係。」
李承霄上前一步，語氣誠懇：「我保證，就三千畝，不加了，您退休前我不折騰超標的事。」
吳書記盯著他看了半晌，似乎在掂量他話里的分量，最終鬆了口：「你要能保證了，今天晚上就去我那吃。」
晚上，李承霄拎了兩瓶茅台，準時出現在吳書記家門口。吳書記把他讓進屋，指了指沙發：「先喝會兒茶。」
李承霄走到廚房門口，笑著跟譚阿姨打招呼：「譚阿姨，辛苦了。」
譚阿姨從廚房探出頭，臉上帶著慈祥的笑：「小李來了，你跟老吳聊會兒，菜馬上就好。」
「炸個花生米就行，我們倆能喝一宿。」李承霄打趣道。
「你吳叔最多三兩酒，大夫不許他多喝。」譚阿姨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。
「那他沒口福，今天可是茅台。」李承霄故意說道。
「過來喝茶，」吳書記在客廳里喊道，「老祁拿來的今年的碧螺春，今天咱們也嘗嘗。」
李承霄走進客廳，在吳書記對面坐下，目光落在那套精緻的茶具上，忽然笑道：「您也收禮啊？」
吳書記倒茶的手猛地一頓，隨即收了回去，臉色一沉：「你別喝了。」
李承霄卻不動聲色，拿起茶壺，先給吳書記倒上茶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，輕啜一口，贊道：「好茶。」
吳書記看著他，眼神複雜，最終還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語氣緩和了許多：「承霄，還記得你向我要正科待遇的時候嗎？」
李承霄點點頭，目光悠遠：「記得，要是那次您不給我個公平，我就辭職了。」
吳書記抬頭看他一眼，似笑非笑：「這麼說，是因為我為昆城留下了一個好市長？」
李承霄搖搖頭，聲音低沉：「我當時是因為海外關係，被發配昆城，您當時要是失信了，我真就不幹了。」
「你當時為什麼不走？」吳書記追問。
李承霄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道：「一開始我也不知道，後來覺得是應該替父母做些事。後來我結婚的時候，見到了大伯，我才知道，我父母為什麼回來，我為什麼不走。」
他頓了頓，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：「我大伯，一個美籍華人，同時也是個封建大家長，他總覺得我們家的根在中國，這可能也是我父母回來的原因吧，也是我離不開的原因。」
吳書記看著他，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許：「你們一家都是好樣的。」
李承霄低下頭，聲音有些哽咽：「我插隊的時候，挨過餓，是老鄉們給我酸菜吃，桂香姐把自己的口糧給我和沐婉吃。我每寫信都想讓桂香姐來上海，來昆城，我給她養老，讓她享福，她總是說不用，她挺好。我無以為報，只想多做點事。」
吳書記靜靜地聽著，心中五味雜陳。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，忽然覺得他肩上的擔子，比自己想像的要沉重得多。
「承霄，」吳書記放下茶杯，語氣鄭重，「明年你把招商的事搞漂亮點，我給省里打報告，退二線。」
李承霄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驚訝：「您身體又沒毛病，著什麼急？我在您手下做事，挺順心的。」
「還沒毛病，藥都當飯吃了。」吳書記苦笑道。
這時，譚阿姨端著菜從廚房出來，笑著招呼：「小李，過來吃飯了。」
餐桌上，魚香撲鼻，花生米金黃酥脆。李承霄打開茅台，給吳書記和自己都倒上了一杯。酒香四溢，與茶香交織在一起，瀰漫在整個房間。
吳書記端起酒杯，看著李承霄，眼神中既有期許，也有不舍：「承霄，昆城的未來，就交給你了。」
李承霄鄭重地點點頭，舉起酒杯：「書記，我敬您。」
兩人碰杯，一飲而盡。那一刻，所有的承諾與託付，都融在了這杯酒里。
茶香與酒香縈繞不散。兩人相對無言，只是又默默地碰了一杯。窗外的夜色，沉靜而深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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