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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6章 不要臉的市長

2026-07-24 19:40:17 作者: 牛柿

  昆城街道兩旁的梧桐早已褪盡了綠色,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,環衛工人天不亮就開始清掃,掃帚划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,是這個季節昆城最忠實的晨鐘。

  市長辦公室里,電話鈴聲此起彼伏,像一台永不停止的節拍器,敲打著這座縣級市緊張而窘迫的財政神經。

  李承霄接起一個,是市建築公司的朱經理。城北的地下排水管線工程,是今年市政建設的頭號工程,入冬前就能完工——工期卡得死死的,質量也盯得緊緊的,唯獨這工程款,李承霄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先欠著的。

  「李市長,工程款你到底什麼時候給?再不給錢這活沒法幹了!」朱經理的聲音在電話那頭炸響,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粗糲和焦灼。

  他是真扛不住了,工人的工資條壓在辦公桌玻璃板底下,每天上班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一串串紅彤彤的數字,像一把把錐子扎在心上。

  李承霄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神色淡然,背脊靠在椅背上,一點心虛的樣子都沒有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,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,不急不緩地開口:「朱經理,急什麼。你不干有的是人干,省里的建工集團、市裡的幾家一級資質企業,甚至上海的建築公司都在昆城忙活呢,排隊等著接項目的多了去了,能從城北排到城南。」

  朱經理氣結,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,堵得慌:「他們……他們你也不給錢?」

  「憑什麼給錢?我還沒驗收呢。」李承霄理直氣壯,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教員給學生上課的耐心,「工程質量關乎百年大計,這不是我李承霄定的規矩,是國家規範,是行業鐵律。半年後驗收合格,咱們再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工程款的事。你現在跟我談錢,是不是太早了點?你朱經理也是老工程人了,這點道理不用我教吧?」

  「工人工資還沒發呢!這都拖欠兩個月了!」朱經理終於壓不住了,聲音從聽筒里噴涌而出,像開了閘的洪水。他身後的辦公室里,幾個工班長正扒著門框往裡看,眼神里全是焦灼和期盼。

  李承霄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的鋼筆,在指尖轉了一圈,那支筆在空氣中划過一道流暢的弧線,穩穩地落回他的掌心。

  他的聲音依然平穩,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性的溫和:「我早問過了,你們公司帳上有錢。你先墊上,工人的血汗錢不能拖。回頭我有錢了,肯定給你。朱經理,要有大局意識嘛。昆城現在是什麼光景,你不是不知道,全市上下都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,這個時候你跟我叫苦,合適嗎?」

  

  「我就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市長!」朱經理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,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住了,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石英鐘的滴答聲。

  李承霄回以一聲聽不出情緒的輕笑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:「朱經理,罵完了?罵完了就想想怎麼墊上工資,把工程保質保量幹完。昆城不會欠任何人的良心債,但現在,需要共克時艱。這四個字你琢磨琢磨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隨即傳來一陣忙音。朱經理把話筒砸回座機上,胸膛劇烈起伏,罵完了又一陣後怕湧上心頭——他知道自己剛才罵的是誰,那是昆城的市長,一句話就能決定他還能不能幹這個經理。

  他癱坐在椅子上,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對著門口探頭探腦的工班長揮了揮手:「看什麼看,幹活去!工資的事我來想辦法!」

  李承霄看著響著忙音的話筒,笑了笑,把它輕輕放回原位,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。煙霧在午後的光線里緩緩升騰,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。

  這幾天,天天有人上門催債,理由五花八門:沒錢發工資了,沒錢買水泥了,沒錢交電費了,甚至有人直接說「沒錢吃飯了」。他都不是第一次挨罵了,罵他什麼的都有,有罵他老賴的,有罵他吃人不吐骨頭的,還有罵他比舊社會的黃世仁還狠的。

  李承霄聽了也不惱,甚至覺得這些罵聲有種奇異的親切感。反正他就一條,沒錢。市財政的帳上趴著的那點錢,是留著應急的,是昆城的最後一口氧氣,誰也不能動。只要把他們的錢壓上半年,昆城就緩過勁來了。雖然手段有些無賴,但效果顯著。




  林世傑最近風頭正盛。這位從省城空降下來的常務副市長,跑了整整三個月,磨破了嘴皮子,硬是從省里跑回了2700萬救災款。加上之前從教育廳爭取到的那筆教育專項資金,林世傑的省里關係確實過硬,硬得像一根撬棍,撬開了省廳那些一向難進的鐵門。


  「林市長這次大功一件,咱們給林市長鼓個掌。」李承霄帶頭鼓掌,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,那笑容恰到好處,既不冷淡也不過分熱情。

  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,顯得有氣無力,像秋天的雨點打在篷布上,悶悶的,沒什麼精神。在座的都是人精,鼓掌的節奏和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——太熱烈了得罪李承霄,太冷淡了得罪林世傑,只有這種模稜兩可的掌聲最安全。

  林世傑坐在下首,略有不悅,嘴角的弧度往下壓了壓:你們就這麼對待功臣的?這筆錢是老子跑斷了腿磨破了嘴求爺爺告奶奶弄回來的,你們輕飄飄拍兩下手就完了?他整理了一下心情,決定拋出另一個重磅炸彈,徹底壓過李承霄的風頭,讓這些人好好看看,誰才是能給昆城帶來真金白銀的人。

  「除了救災款,」林世傑清了清嗓子,聲音提高了幾分,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得意和亢奮,「我還聯繫了一家台資紡織廠,台灣永豐紡織,在國內已經有三家分廠了,規模和實力都是一流的。他們有意向在內地擴產,我通過省台辦的老關係搭上了線,初步意向已經達成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,靜得能聽見角落裡暖氣管發出的輕微噝噝聲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世傑身上。

  李承霄聞言,目光轉向了坐在旁邊的劉主任:「劉主任……」

  林世傑要瘋了,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那一瞬間躥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。你要臉點行嗎?他剛想說「我已經談妥了」,話都到嘴邊了,卻被李承霄不緊不慢地打斷,就像有人在他剛要起跑的瞬間伸腳絆了他一下。

  「劉主任協助林市長,他對招商這塊不太熟悉,你多受累。」李承霄語氣平淡,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務,卻如同一記悶棍,裹著棉花砸下來,打得林世傑措手不及。會議室里有幾個人低下頭,假裝在看筆記本,實際上是在憋笑。

  尼瑪,林世傑在心裡罵了一百遍。這次是讓自己參與了——表面上給足了面子,但是輕飄飄一句「不太熟悉」,就當著一屋子人的面給自己扣了一頂「不熟悉業務」的帽子。這帽子扣得極有水平,既不否認你的功勞,又暗示你的能力有限。事兒辦成了,又是劉主任的功勞,劉主任是李承霄的人,誰不知道?到頭來自己又落個「牽線搭橋」的名聲,說白了就是個跑腿的。

  可是這是政府工作會議,不是菜市場,不能翻臉。翻臉就是不講政治,就是不成熟,就是給李承霄遞刀子。林世傑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中的怒火,那團火在胸腔里翻湧,燒得他嗓子眼發緊,但他硬是用十幾年官場歷練出來的自制力把它咽了回去:「我已與台商達成初步意向,對方下周就會派考察團過來。考察團由永豐紡織的副總帶隊,規格很高,我建議市里做好接待準備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點頭,接過話茬,語氣依然是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平和:「沒有簽字就還有變數,商業談判就是這樣,不到最後一刻什麼都不好說。劉主任你盯緊點,考察團的接待方案你來牽頭,接待規格不能低,但也別鋪張,台商見多識廣,務實一點反而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在每一張臉上都停了半秒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,帶上了幾分在主席台上講話的腔調:「林市長剛到昆城,就給咱們開發區拉了兩個項目,而且這次是台資。這不是次簡單的招商引資,是我市統戰事業的重大進步,是為兩岸團結、兩岸統一做了貢獻。往大了說,這是響應中央對台工作方針的具體行動,往小了說,這是給昆城的經濟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。再次給林市長鼓個掌!」

  這一次,掌聲熱烈了許多,啪啪啪的聲響在會議室里迴蕩,聽起來有了幾分真心實意的味道。統戰貢獻——這頂帽子夠大,夠分量,在當下的政治語境裡,沾上「統戰」兩個字,那就是政治正確加經濟實惠的雙重光環。林世傑心裡舒服多了,胸口那團悶氣散了不少,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板。他看了一眼李承霄,對方正低頭翻看著文件,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翻過一頁,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,仿佛剛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話不是出自他口。

  林世傑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又被李承霄擺了一道。這種感覺很奇妙,就像下棋的時候,你以為自己吃掉對方一個車,洋洋得意地抬頭,卻發現自己的老帥已經被困在了死局裡。他拿到了面子——滿堂彩、統戰功臣的光環、會議紀要裏白紙黑字的表揚。可李承霄卻不動聲色地將招商的主導權再次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。

  會議結束後,人們魚貫而出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雜亂的響聲。李承霄走到林世傑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個動作親昵而得體,力度不大不小,像是一個老大哥在關照一個能幹卻有些毛躁的兄弟:「林市長,辛苦了。這段時間連軸轉,人都瘦了一圈。晚上一起吃飯?我請客。」


  林世傑看著他,嘴角扯出一個弧度,皮笑肉不笑,那笑容像一張貼在臉上的面具,每一個角度都寫滿了戒備:「李市長日理萬機,昆城幾萬張嘴等著您操心,我怎麼敢打擾。還是算了吧,晚上我還有個電話會議,省台辦的同志要對接考察團的具體行程。」

  李承霄也不勉強,笑了笑,那笑容和氣而疏離,像冬天午後的陽光,看著暖,照在身上卻不覺得熱:「那好,改天。劉主任,你送送林市長,考察團的事你直接跟林市長匯報,有什麼拿不準的及時溝通。」

  看著林世傑離去的背影,西裝筆挺,步伐有力,皮鞋後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不甘和倔強,李承霄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。他知道,林世傑是個能幹事的人——跑了三個月跑回2700萬,又牽線了台資項目,這種能力和資源不是誰都有的。但林世傑也是個有野心的人,而且是那種毫不掩飾的野心,每一個眼神、每一個動作都在告訴別人:我不甘心做副手。在昆城這盤棋局裡,他既要用好這顆棋子,讓它在最關鍵的位置上發揮最大的作用,也要防著這顆棋子反噬,拱過河來將他的軍。

  他回到辦公室,沒有開燈,在昏暗的光線里點燃一支煙。窗外是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遠處的建築工地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,城北的排水管道工程還在趕工,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地傳來,像這座城市粗重的呼吸。桌上擺著一份財政局的月度報表,數字觸目驚心,像一張張嗷嗷待哺的嘴。

  昆城的冬天就要來了,但只要熬過去,春天就不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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