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主任抱著文件夾，輕輕敲開了市長辦公室的門。
「市長，林市長引薦的台商項目談妥了，投資200萬美元，各項條件都符合咱們的政策。您看這個簽字儀式，您是否有時間出席一下？」
李承霄從一份關於農業水利的報告上抬起頭，摘下眼鏡，揉了揉眉心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：「好事啊，林市長他們動作挺快。這樣，簽字儀式我就不去了，你讓林市長代表市里簽。他引進的項目，他全程負責，最有發言權嘛。」
等劉主任走到門口，李承霄仿佛才想起來，隨口補了一句：「對了，跟林市長說一下，儀式辦得像樣點，畢竟是咱們市今年第一個台資項目，電視台請一下，報紙上也發個豆腐塊。」
劉主任心裡明鏡似的：市長這是既給了林副市長面子，讓他風光，又不動聲色地提醒他「適可而止」。200萬美元，在如今動輒數千萬的招商項目里，實在算不上什麼大手筆，宣傳過了頭，反而顯得市里沒見過世面。
李承霄臉上的笑意收斂，語氣變得嚴肅：「老劉，後續的具體落實，你要盯緊了。這是咱們市對台招商的一個標杆，只能辦好，不能辦砸。台商的信譽和設備到位情況，你親自去跟，每周給我一份書面匯報。」
「明白，市長。」劉主任鄭重地點點頭。
劉主任剛走，郜玉剛就探進頭來：「市長，朱旺鎮的潘鎮長來了，說他們鎮招商招了個港商，想在朱旺鎮投資建廠，想向您匯報一下。」
李承霄眉頭一皺，朱旺鎮？那是市裡的貧困鎮，能招來什麼像樣的港商？他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：「讓他們找劉主任去吧，這種具體項目，按程序走。」
郜玉剛卻沒動，猶豫了一下，低聲說：「市長，您還是見一下吧。潘鎮長在樓下等著呢，他說……他說為了這個項目，願意把鎮政府大樓拆了給港商騰地方。」
李承霄抬起頭，語氣沒有溫度:「他膽子不小啊！讓他進來吧。」
不一會兒，郜玉剛領著潘鎮長走了進來。潘鎮長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，三十多歲，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，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金利來西裝，腋下夾著個鼓鼓囊囊的小包，手腕上一塊金表明晃晃地露在外面，在辦公室的燈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。
「市長，我來介紹一下，」潘鎮長滿臉堆笑，腰彎得像個蝦米，「這位是香港金鷹集團董事局主席，鄭澤鄭先生。」
他又轉向那個男人，點頭哈腰地介紹：「鄭先生，這是我們李市長。」
李承霄不動聲色地伸出手，與鄭澤握了握。對方的手掌心有些潮濕，握手時力道虛浮。他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，示意他們坐下。
潘鎮長迫不及待地開口：「市長，鄭先生對我們朱旺鎮的投資環境非常滿意，計劃在鎮中心的黃金地段，投資五億港幣，興建一座集商貿、酒店於一體的『金鷹大廈』。不過……」他頓了頓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承霄的臉色，「現在看中的那塊地，正好是鎮政府辦公樓的所在地。所以今天特地來請示市里領導，看能不能……」
「五億港幣？」李承霄重複了一遍，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，「潘鎮長，這事兒我做不了主。拆鎮政府，那是大事，要上常委會討論的。你先和吳書記、林市長通個氣吧，他們都同意了，我也沒意見。」
潘鎮長一聽有門，連忙點頭：「好好好，我這就去，這就去。」他帶著鄭澤，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，直奔林世傑的辦公室。
人一走，李承霄臉上的平淡瞬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銳利。他把郜玉剛叫進來，吩咐道：「你留潘鎮長他們兩個在招待所吃個飯，好酒好菜伺候著。再讓公安局祁局長帶兩個人過來，就說我有事找他。」
郜玉剛一愣，意識到事情不簡單：「市長，有什麼不對嗎？」
「去辦吧，別多問。」李承霄擺擺手，「我這就去找吳書記。」
推開吳書記的辦公室門，李承霄直截了當地問：「書記，潘鎮長找您了？」
「港商知道什麼是現代化？」李承霄冷笑一聲，在沙發上坐下。
「你的意思他是假的？」吳建國一驚，「你怎麼看出來的？」
「握手的時候我摸了，」李承霄伸出自己的拇指，比劃了一下，「他右手拇指內側有老繭，絕不是坐辦公室的大老闆。他那身金利來西服倒是真的，大概兩千多，但裡面的襯衣不值什麼錢，領帶也是地攤貨，那塊手錶一眼假。」
吳書記聽得目瞪口呆，隨即勃然大怒：「這個老潘！也不調查明白了，就敢把人往市里領！拆鎮政府，他以為是過家家嗎？」
「沒事，老潘花不了多少錢，頂多幾頓飯。」李承霄語氣平靜，「我已經讓祁局帶人過來了。等會兒核實一下身份，不行就給他把西服扒了頂帳，再罰點款，也算給老潘買個教訓。」
吳建國余怒未消：「這個事要通報一下，讓下面的人都擦亮眼睛！招商引資是好事，但不能什麼阿貓阿狗都當成寶。」
「拆鎮政府是大事，老潘一個鎮長，不敢擅做主張。」李承霄若有所思地說。
「老潘不敢，萬一別人敢呢？」吳建國敲了敲桌子，神色嚴肅起來，「以後所有招商項目，必須先驗資，再看誠意！沒有銀行的資信證明，誰也不許亂許諾！」
「書記說得對，就是港商見少了，讓下面的人產生了錯覺。」李承霄也感慨道，「這個鄭澤哪像港商了？不說那些真正的大老闆，就說Selena吧，人家年薪不到八十萬港幣，但那派頭、那氣質，比這個鄭澤足十倍。連輛豐田皇冠都捨不得包，就敢來談五億的投資？那就不是正經港商，是來招搖撞騙的。」
兩人正說著，郜玉剛敲門進來，低聲匯報：「市長，祁局已經到了，在樓下等著。」
李承霄站起身，對吳建國說：「書記，那您忙著，我下去看看。」
走到樓下，公安局祁局長已經帶人將那個「鄭澤」控制住了。潘鎮長站在一旁，臉色煞白，汗如雨下。
祁局長看到李承霄，立刻上前立正敬禮：「報告市長，經初步核實，此人真名叫鄭小東，本省臨市人，是個無業游民，因詐騙被拘留過兩次。」
李承霄走到面如死灰的「鄭澤」面前，冷冷地看著他：「五億港幣？」
「鄭澤」——鄭小東，雙腿一軟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李承霄囑咐兩名民警:「動作輕點，別把他身上這身衣服弄壞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