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霄從市委吳書記辦公室里走出來，指間夾著一根煙，並未點燃，只慢悠悠地在指縫間轉著，指尖的力道卻不自覺地重了幾分。
剛才吳書記的話還在耳邊反覆迴響：「承霄啊，搞開發區、招商引資，是市里眼下頭等的政治任務，我這邊全力撐你。不過凡事得講程序，財政審批的大權在林世傑手裡攥著，你是市長，他是常務副市長，這事你得先跟他通個氣。只要他那邊鬆了口，上會也就是走個流程。」
吳書記這是明著給支持，暗著卻把矛盾推了出來，妥妥的把球踢到了他和林世傑之間。想從把財政權攥得死死的林世傑手裡掏錢，難度可想而知。
他沒有直接去找林世傑，而是先折回自己的辦公室，抬手把郜玉剛叫了進來。
「玉剛，把門關上。」李承霄指了指對面的沙發，語氣平淡，「坐。」
「有件事，你幫我悄悄放個風。」李承霄往後靠在辦公椅上，指尖依舊轉著那根未點燃的煙，「最近物價漲得凶，機關幹部們日子不好過，國家下發的那點補貼根本頂不住。我琢磨著，市里是不是該給大家提一提生活補貼、增設專項獎金，安撫安撫人心。你去找財政局陳局長，讓他先琢磨個初步方案出來。」
郜玉剛眼睛瞬間亮了，瞬間領會了市長的用意，立刻起身：「明白了，市長，我這就去辦。」
這事根本用不到中午，市委大院裡必定會傳得人盡皆知。到時候誰要是敢明著反對，那就是站在全體機關幹部的對立面，落得個不近人情的罵名。
李承霄把煙往耳朵上一別，整理了一下衣角，徑直朝著常務副市長林世傑的辦公室走去。
林世傑正低頭慢條斯理地泡著茶，看見李承霄推門進來，立刻放下手裡的紫砂壺，臉上堆起客套的笑意，起身相迎：「喲，李市長來了，快請坐快請坐。剛泡好的大紅袍，嘗嘗鮮？」
「老林，有兩件工作上的事，跟你商量一下。」李承霄也不客套，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，開門見山，語氣裡帶著不容迴避的氣場。
林世傑心裡咯噔一下，臉上的笑意卻絲毫不減，端起茶杯穩了穩心神：「市長您儘管說，只要是為了市裡的工作，我這邊一定全力配合。」
「第一件事，關乎開發區通訊建設。」李承霄身子微微前傾，語氣篤定，「開發區國際長途直撥的事，一刻都不能拖。現在靠總機轉接，效率太低、耽誤事，來考察的港商意見很大。我打算讓郵電局直接拉設專線，換裝程控交換機，這筆啟動資金，市財政必須先墊付一部分。」
林世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放下時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帶著幾分為難：「市長，這事不好辦啊。咱們市財政現在就是『吃飯財政』，光是保障公職人員工資都捉襟見肘。郵電局要採購的是進口設備，不光要花大錢，還得動用外匯，數額實在太大。我原則上百分百支持開發區建設，可這資金……是不是再斟酌斟酌？要麼讓郵電局自行籌措一部分？」
「郵電局要是有辦法，早就動手了，還能拖到現在？」李承霄直接擺了擺手，打斷他的話，「這事沒商量的餘地，吳書記剛剛已經明確表態，招商引資是政治任務，必須優先保障。這錢必須花，而且要儘快落實。就這麼定了，你安排財政局儘快做預算，後續咱們上會審議通過。」
林世傑見李承霄直接搬出吳書記壓陣，知道這事硬頂沒用，只能順勢點頭：「行，既然吳書記和您都定了調子，我堅決執行，回頭我就讓財政局著手做方案。」
李承霄看他鬆了口，隨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，話鋒一轉，狀似不經意地開口：「對了老林，還有件小事。我最近下基層調研，聽不少機關幹部反映，眼下物價漲得太厲害，糧油肉菜樣樣都貴，國家發的那十幾塊生活補貼，現如今連兩斤豬肉都買不到，大家怨言不少。」
林世傑眼皮猛地一跳，手裡的茶杯蓋驟然磕碰在杯沿，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，打破了辦公室的平靜。
李承霄看著他，語氣誠懇，字字句句都戳在關鍵點上：「我想著，咱們市里能不能酌情給大家提高一下補貼標準？不用多，每人每月加幾十塊錢，讓大家感受到組織的關懷，幹活也更有勁頭。這事，你是什麼看法？」
林世傑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，面上卻不敢表露半分。開發區通訊項目是一次性建設經費，即便數額大，也只是單次支出；可提高幹部補貼是常態化支出，是細水長流的開銷，一旦漲上去，就再也降不下來，對財政來說是長久的壓力。
可他偏偏沒法直接反對。
李承霄擺明了拿「基層幹部呼聲」說事，還是在敲定招商引資大事後順勢提起，他若是公然反對提高補貼，就是不體恤下屬、不關心幹部疾苦，這頂大帽子扣下來，他根本承受不住。
林世傑臉上的笑容僵了片刻，隨即露出一臉為難的神色，苦笑著說：「市長，您這可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，市財政的情況實在緊張……不過您說的也在理，基層同志們工作辛苦，物價壓力確實大，我能理解。」
他頓了頓，立刻使出拖字訣：「這樣，這事我原則上贊同。具體補貼額度、發放方式，我讓財政局聯合人事局先做方案、核算總支出，後續咱們一起上常委會，讓班子集體定奪，您看這樣可行？」
李承霄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，放下茶杯：「行，就按你說的辦，辛苦林市長儘快把方案落實下來。」
走出林世傑的辦公室，李承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他清楚林世傑是想拖延時間，打算在上會時討價還價。但只要林世傑鬆口說出「原則上支持」，這事就已經成了大半。等到了常委會，有吳書記的暗中支持，再加上「關心幹部職工生活」這面正義大旗，林世傑就算想阻攔，也找不到合適的由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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