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書小趙輕輕叩響門板,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,既沒驚擾屋內的沉思,又清晰地傳達了訊息。
「市長,今天實驗二小封頂,您看要不要過去參加個儀式?」
李承霄正翻看著手裡的一份關於再就業工程的簡報,聞言頭也沒抬,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:「我就不去了。那是教育口的事,讓分管教育的馬副市長去就行。我今天要去一下培訓中心那邊看看。」
「好的,司機已經在樓下等您了。」小趙利落地應道,並沒有急著退出去,而是站在原地候著。
李承霄合上簡報,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,目光落在小趙身上。這年輕人跟了自己快三年了,本科出身,辦事沉穩,眼裡有活兒,心裡有數。
最近組織部那邊在調整幹部,朱旺鎮的老潘因為違規操作被停職反省了。
吳書記的意思很明確:老潘雖然初衷是為了鎮裡的招商引資,情有可原,但原則性錯誤不能姑息,不適合再擔任一把手了。
李承霄心裡盤算著,朱旺鎮那個位置空出來,是個鍛鍊人的好機會。小趙若是放下去歷練幾年,有了基層主官的經驗,將來再提起來,路能走得更寬。
但他隨即搖了搖頭,將這個念頭暫時壓下。自己剛對老潘的事表過態,這時候要是緊接著推小趙上位,容易讓人多想。官帽子的事,最忌諱急功近利,沒準吳書記那邊早就有了通盤考慮,自己不能越俎代庖,更不能插手人事安排。
「走吧,去培訓中心。」李承霄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領。
車子駛離市政府大院,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。
培訓中心是李承霄上任以來最得意的「作品」之一。起初只是為了農村剩餘勞動力和企業搭座橋,沒想到現在經營得風生水起。不管是本地的閒散人員,還是外地慕名而來的打工者,都能在這裡學到實打實的技術。
最妙的是這個閉環模式:學員出師之後,早就盯著這邊的企業直接帶走,學員有了飯碗,企業省了培訓成本,雙方都很滿意。現在不用政府牽頭,很多企業都主動加入進來。
車子停在培訓中心門口,李承霄剛下車,就看見電影院的老陳迎了出來。
這地方現在是「兩塊牌子,一套人馬」。電影院經理陳大雷兼著培訓中心的主任,勞動局那邊派了個副主任協助管理。
原來的電影院放映廳改成了實操教室,後來地方不夠用,勞動局又協調劃撥了一塊空地,蓋起了新廠房。
「市長,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,我好準備準備。」陳大雷搓著手,臉上帶著憨厚的笑,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氣神。
「我就是順道來看看,不用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接待。」李承霄擺擺手,邁步往裡走,「最近怎麼樣?」
「好!好得很!」陳大雷跟在身側,語氣里透著自豪,「您看這院子裡的學員,比當年看電影的人還多。」
兩人走到一處正在裝修的車間前,陳大雷指著那排紅磚房感慨道:「市長,說句心裡話,這還得感謝您當初的決斷。前兩年電影院不景氣,沒人看電影,我尋思著改革,開個錄像廳。」
李承霄停下腳步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:「哦?錄像廳可是個暴利行業啊。」
陳大雷撓了撓頭,壓低聲音說:「是啊,當時有人給我出主意,說不放那種『帶顏色』的片子,根本沒人來看。我也動過心,畢竟那是真來錢。可是我這人膽小,真不敢幹那種違法亂紀的事,怕半夜警察敲門,也怕對不起家裡老小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電焊實訓室里專注操作的學員,語氣變得鄭重起來:「現在好了,雖然累點,但心裡踏實。這叫……叫什麼來著?」
「積德。」李承霄替他補上了這個詞,目光中滿是讚許,「老陳啊,你能守住底線,這比賺多少錢都重要。」
陳大雷嘿嘿一笑:「市長您放心,我肯定把這攤子事兒守好,絕不給您丟臉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,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,心裡那股關於小趙的考量又浮現了出來。基層需要的,正是這種既能幹事、又能守住底線、還能把人心聚起來的幹部。
李承霄掃了一眼那幾台機器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:「放著就放著吧,那是他的資產,也是咱們培訓學員的教具,兩不耽誤。」
從培訓中心出來,日頭已經偏西。回到辦公室,李承霄沒急著看文件,而是拿起桌上的電話,手指熟練地撥通了一串號碼。
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被接起,傳來彭愛國爽朗的大嗓門:「餵?哪位?」
「彭哥,是我,承霄。」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語氣輕鬆,「什麼時候帶著你家南南北北,來和我家平安認識一下啊?孩子們也不小了,該走動走動。」
彭愛國在那頭笑得合不攏嘴:「隨時可以啊!只要兄弟你方便,我明天就開車過去。」
「那就下周吧。」李承霄話鋒一轉,切入正題,「下周正好有幾個台商過來考察,我組個局,給你介紹認識一下。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合作的機會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隨後傳來彭愛國有些無奈的聲音:「兄弟,合作的事兒,恐怕得緩緩,我現在手裡是真沒錢了。」
李承霄一愣:「沒錢?你那個製衣廠不就是印鈔機嗎?」
「錢都出去了。」彭愛國嘆了口氣,「我聽你的話,搞房地產啊。我把廠里這兩年的利潤,加上手裡的流動資金,全都在廣州和海南那邊買了房子和地皮。現在想合作,也是有心無力,子彈都打光了。」
李承霄拿著聽筒的手僵了一下,嘴角抽搐:「哥,我啥時候讓你買房子了?我說的是房地產。」
彭愛國在那頭愣了一下,隨即嘿嘿一笑:「對啊,我在廣州、海南這邊買的房子和地,這不就是『房』和『地』產嗎?硬通貨,跑不了!」
李承霄張了張嘴,最後只能幹巴巴地回了一句:「……算是吧。」
掛了電話,李承霄看著聽筒,苦笑搖頭。彭愛國還真是個「鬼才」,硬是把「房地產」這個宏大的產業名詞,給拆分成了最簡單的「買房子、圈地皮」。不過轉念一想,這幾年海南那邊房價起飛,彭哥雖然理解歪了,但歪打正著,估計是掙大錢了。
笑過之後,李承霄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。
他把目光投向窗外,思緒飄向了昆城開發區。水通了,電通了,路通了,程控電話線馬上鋪進去了,地下的排水管網也全部竣工,熟練的產業工人企業要什麼樣的,培訓中心就培養什麼樣的。
更讓他欣慰的是政府部門的效率。上個月,吳書記憑著一張嘴,硬是從西部拉來了一家央企的大項目。原本按部就班需要半年才能跑完的審批流程,在吳書記的協調下,不到兩個月就全部辦妥,這就是「昆城速度」。
「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。」
李承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心中已然盤算好了下一步的大棋。這次台商來訪,不光是要把大舅那邊牽線搭橋帶來的人脈留下,更要借他們的嘴,把昆城的名聲徹底打出去。
在這個沿海開放的大潮里,昆城不能做旁觀者。他要讓那些台商看看,長三角的這片熱土,同樣能生金蛋。他要帶著昆城,從老廣,福建嘴裡,硬生生搶下一塊肉來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