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察團的隊伍拉得很長，李承霄走在最前面，襯衫袖口挽起，露出被曬成小麥色的手腕。
彭愛國作為本地企業家代表，一直不遠不近地跟在隊伍後邊。他眯著眼，目光像把鉤子，把李承霄的一言一行都細細鉤在眼裡。
趁著李承霄在路邊稍作停頓，示意工作人員給台商遞水的空檔，彭愛國快步湊了上去，壓低聲音說道：「兄弟，你這市長當的也不行啊，感覺缺點東西。」
李承霄接過礦泉水，擰開喝了一口，笑著側頭問：「缺什麼？」
「官威？」李承霄一針見血。
「對對對！」彭愛國一拍大腿，聲音稍微高了點，又趕緊壓下去，「你一個大市長，還要賠著笑臉給人家遞水，這官當得……」
「像要飯的？」李承霄接過話茬，神色卻不見半分惱怒。
彭愛國尷尬地撓了撓頭，臉上的橫肉擠出一絲討好的笑：「我可沒說，這可是你說的。」
李承霄目光投向遠處正在熱火朝天施工的廠房，眼神變得深邃：「昆城比我剛來的時候強多了，那時候我下去征地，在顧支書家住了兩個月，他臨走才捨得給我殺只雞吃。那是老鄉的心意，也是昆城的底子。」
他轉過頭，看著彭愛國，語氣沉了幾分：「我覺得昆城應該變得更好。這些台商能投資，不光是稅收和就業的增長，更重要的是新技術、高科技的引進。我們落後的太多，要步子大一點，才能追得上。至於面子……」李承霄指了指自己的臉，「這東西不值錢。」
彭愛國愣了愣，隨即豎起大拇指：「對對，最後那幾句話，有那味道了！這才是幹大事的人。」
「別扯了，」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輕不重，「過去跟台商打個招呼，對你有好處。」
李承霄領著彭愛國走到人群中心，將他介紹給沈知禮。沈知禮是只老狐狸，自然知道李承霄特意介紹這個本地「地頭蛇」的用意，便不動聲色地轉身，將彭愛國引薦給身後的其他台商。
彭愛國瞬間切換了狀態，姿態放得極低，像個剛入行的小學徒，挨個掏出名片雙手遞上：「各位老闆好，叫我小彭就行。」
他沒有打著李承霄的旗號招搖撞騙，只是謙卑地說自己想跟前輩們聊聊，長長見識。
沈知禮接過名片掃了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他對彭愛國的評價很精準：草莽氣重，敢想敢幹，但關鍵時刻，懂分寸。
……
沈知禮和他的朋友在昆城住了三天。
這三天裡，李承霄幾乎全程陪同，除了吃飯睡覺，就是開會考察。功夫不負有心人，除了沈知禮和錢老闆，還有一個做電子廠的關老闆也被昆城的誠意打動，當場簽了投資意向書。
然而，劉主任卻高興不起來。
送走了考察團，回到市政府的小會議室里，劉主任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，滿臉挫敗：「那個馮老闆，還是沒簽。」
他指的是跟了一路的馮老闆，也是這次招商的重點對象之一。
「我這幾天就差點把他當爺爺供著了，」劉主任解開領帶，氣呼呼地抱怨，「吃住行全是頂格安排，結果這個馮老闆還要看，還要觀望！這不是成心折騰人嗎？」
李承霄坐在主位上，手裡轉著那隻磨得發亮的鋼筆，神色平靜：「他肯定在哪吃過虧，心裡有顧慮。等咱們這三天的成果落實下來，馮老闆看到實效，會再回來的。」
「希望如此吧。」劉主任嘆了口氣，靠在椅背上。
一直沉默的吳書記這時開了口，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，慢條斯理地說：「承霄說得對。你工作做了，成不成功，多少還要有點運氣。不過——」
吳書記話鋒一轉，目光透過茶杯邊緣看向劉主任：「只要認真做事，組織會記得的。」
這句話像是一道電流，瞬間擊中了劉主任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子，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，馬上喜笑顏開：「吳書記您放心，我肯定把服務做好！哪怕馮老闆不回來，我也能把關老闆和沈老闆伺候好！」
主管招商的副市長位置一直空著，雖然具體工作是李承霄在協調，但劉主任作為具體執行人，一直盯著那個位置。吳書記這話，無疑給他打了一支強心針。
李承霄看著劉主任變臉比翻書還快，心裡暗自搖頭，但嘴上沒說什麼。他對劉主任的工作能力還是認可的，這人雖然有點官迷心竅，招商技巧也差點火候，但在落實服務、跑腿打雜這塊確實做得很好。
有他在，李承霄能省不少心去對付那些更複雜的局面。
「散會吧，」李承霄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領，「明天去把關老闆他們的手續推進一下，別讓人家覺得我們簽完字就沒人管了。」
夜幕低垂，市政府辦公樓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。
李承霄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，指尖夾著的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，菸灰搖搖欲墜。他並沒有抽，只是任由那縷青煙燻燎著指縫，眉頭鎖成了一個「川」字。
「路還要修，電力還要去爭取。」李承霄在心裡默念著這句話，目光移向財務報表上那一串剛填進去的數字。
「錢從哪來？」他自問自答，苦笑了一聲，「這剛見點錢，自己就給花了。外頭恐怕都要傳，我李承霄是個『敗家市長』了。」
在很多人眼裡，招商引資是把錢往回摟，可李承霄知道，要想引來金鳳凰，得先築好梧桐樹。沒有路，沒有穩定的電，誰敢來？
「三個企業落地不行，」他掐滅了菸頭，眼神逐漸變得銳利，「要三百個才行。只有產業形成了集群，昆城才能真正起飛。」
正想著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。
「進來。」李承霄收斂了思緒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。
門開了，秘書小趙探進半個身子，臉上帶著那種特有的、介於恭敬和八卦之間的笑容：「市長，彭總來了，說是有急事找您。」
「讓他進來。」
彭愛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，一身名牌西裝穿得有些隨意，領口敞開著，手裡還夾著根煙。小趙知趣地退了出去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「怎麼個事？大晚上的跑來市政府，也不嫌累。」李承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彭愛國沒坐，把煙在菸灰缸里按滅，嘆了口氣：「我出來十天了，你嫂子自己在家我不放心，明天我就回去了。」
李承霄抬眼看了看他，似笑非笑地調侃：「不放心你還帶『小蜜』出來玩？」
「那是秘書！正經招的秘書！」彭愛國臉一紅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。
「我信，我信。」李承霄擺擺手，嘴角的笑意更濃了，「彭總現在的覺悟，那是相當高。」
「我現在就回廣州！」彭愛國被他這副樣子氣到了，一甩手，抬腿就往外走。
「哎，彭哥，別急著走啊。」李承霄站起身，語氣里的玩笑勁兒淡了，多了一絲認真，「回去琢磨一下我那天跟你說的話。」
彭愛國腳步一頓，手搭在門把手上，回頭皺眉問：「什麼話？你那天說了八句話，哪句？」
李承霄繞過辦公桌，走到彭愛國面前，目光灼灼地看著他：「高科技，新技術。」
彭愛國愣了一下，原本躁動的表情慢慢沉靜下來。他看著李承霄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明亮的眼睛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
「知道了。」彭愛國低聲應了一句，不再是剛才那種咋咋呼呼的語調。
他拉開門，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里。
李承霄站在門口，聽著腳步聲遠去，直到徹底聽不見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他知道，彭愛國聽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