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，敲門聲乾澀又遲疑，一聽便知敲門的人滿心忐忑、底氣不足。
李承霄並未抬頭，手中鋼筆依舊在文件上行雲流水地落筆，筆尖划過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，直到簽完最後一個名字，才緩緩擱下筆，抬手輕輕揉了揉酸脹的眉心，淡聲道：「進。」
房門被推開一條窄縫，劉主任側身擠了進來。他平日裡在開發區也算呼風喚雨的人物，走路向來大步流星、嗓門洪亮，此刻卻蔫頭耷腦，活像被霜打蔫的茄子。
他垂著雙手侷促地站在辦公桌前，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地毯上的花紋，眼神飄忽躲閃，愣是不敢往李承霄臉上瞟，全然一副犯了錯等著挨訓的小學生模樣。
李承霄抬眼淡淡掃了他一下，沒多言，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辦公椅。
劉主任哪裡敢坐，屁股只是在椅子邊緣輕輕蹭了蹭，終究還是挺直身子站定。他憋得滿臉通紅，半晌才鼓足勇氣，聲音發緊地開口：「市長，我……我怕是把事情辦砸了。」
「怎麼回事？」李承霄端起桌上的保溫杯，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，語氣平靜無波，聽不出絲毫情緒。
「馮老闆那邊……我連著打了三天電話，他一個都沒接。」劉主任苦著一張臉，眉頭擰成了疙瘩，滿心焦灼，「之前溝通得一直好好的，怎麼突然就斷了聯繫？我思來想去，是不是哪句話說得不妥，得罪了人家？」
李承霄放下水杯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，節奏沉穩的輕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。「老劉，你們是招商辦，不是討債公司，哪有天天追著客商打電話的道理？再者如今長途話費多貴，你不能拿著公家錢不當錢。」
劉主任急得額頭沁出層層冷汗，連忙解釋：「我這也是心急，眼下關老闆、錢老闆的廠子都順利動工，開發區發展勢頭正好，我想著趁熱打鐵，再請馮老闆過來實地考察，讓他看看咱們這邊的誠意啊！」
「誠意從不是靠電話轟炸堆出來的。」李承霄站起身，緩步走到窗前，望著樓下一片熱火朝天的工地，語氣淡然，「行了，這事你不用再管，我來處理。」
他轉過身，目光重新落回劉主任身上，轉而問道：「對了，上次交代你借調的人員，落實好了嗎？」
提及正事，劉主任緊繃的神情稍稍舒緩，連忙回道：「都辦妥了，一共七個人，全是年輕精幹的小伙子，眼下正在突擊培訓，保證不會出岔子，不給您丟臉。」
「嗯。」李承霄微微頷首，語氣平淡地安排，「回頭把老潘安排到你手下，給他掛個招商辦副主任的名頭，暫時不用他管具體事務。」
劉主任先是一愣，轉瞬便明白了其中深意，這是市長在給老潘謀一條出路。他立刻點頭應下：「書記前兩日就跟我打過招呼了，這事我心裡有數，一定辦妥。」
「好了，你先回去吧。馮老闆那邊，暫時別再打電話聯繫，冷處理幾天。」
劉主任如蒙大赦，連忙恭聲應是，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，還細心地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。
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通，李承霄簡單把馮老闆的事情說明，聽筒那頭立刻傳來大舅沈知禮爽朗又帶著幾分歲月滄桑的笑聲：「承霄啊，你這當市長的，消息反倒沒我這個老頭子靈通。」
「馮老闆的事，你不必著急。」沈知禮的語氣稍稍沉了幾分，壓低聲音道，「兩岸近期正在秘密接觸，大概率會有重要消息公布，這些台商都在觀望政策風向，不敢輕易做決定罷了。」
「具體是哪方面的動向？」李承霄沉聲追問。
「你都不知道，我又怎麼知道？」沈知禮笑著嗔怪了一句，繼而語氣篤定，「這次若是能談出實質性成果，定會有大批台商願意回鄉考察投資，這是大勢所趨。」
話鋒一轉，沈知禮的語氣變得溫和許多：「對了，羅老闆前天給我打了電話，他對咱們昆城開發區的發展環境十分認可，尤其對你個人評價頗高，說你沉穩有度、心懷大局，是能做實事的人。」
李承霄心中暗自欣喜，能得到在商圈頗有分量的羅老闆認可，實屬不易。他順勢說道：「那後續，還要勞煩大舅多在羅老闆面前幫我美言幾句。」
「你這小子，跟我還客氣什麼。」沈知禮頓了頓，聲音里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悵惘與唏噓，「你安心等消息便是，我們這輩人，生在大陸、長在大陸，祖墳宗祠都在那裡……漂泊在外四十多年啊，終究是盼著回歸的。」
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，隱約能聽見老人沉重而綿長的呼吸聲，滿是歲月的滄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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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筒里傳來老式座鐘的滴答聲，像他四十多年未停的鄉愁。
「不說了，先掛了。」
不等李承霄再接話，聽筒里便傳來了急促的「嘟嘟」忙音。
李承霄握著聽筒，久久沒有放下，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，緩緩將電話掛回座機。
他心裡清楚，大舅這是想家了。
他們這一輩人，思想傳統又執拗，無論是大伯，還是大舅，都把「根」字深深刻在了骨血里。縱使在異鄉漂泊半生、坐擁再多財富與地位，心底始終認定，自己的魂，終究要落在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上。
窗外，夕陽的餘暉漫天鋪灑，落在開發區林立的塔吊上，拉出一道道綿長的影子，滿是沉靜的力量。
「等消息吧。」李承霄喃喃自語，身子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，緩緩閉上了雙眼，「正好借這段時間，稍作休整。」
傍晚下班回到家，沐婉早已等候在客廳，見他進門，立刻走上前，遞過來一塊精緻的手錶，眉眼溫柔：「給你準備的禮物。」
那是一塊浪琴腕錶，在當下的物價里，價值足有一兩千塊。有錢了是不一樣，以前兩人工資全用在吃喝上了，其他開銷還要靠小姨接濟，現在一出手，便是普通人好幾個月的工資。
李承霄伸手輕輕摟住她的腰，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，柔聲問道：「給自己買什麼了？」
沐婉笑著抬起自己的手腕，腕間戴著一塊同系列的女款腕錶，輕聲解釋：「是情侶對表，我找薇薇安幫忙用外匯券買的，錢已經給她了。」
「對了，薇薇安過兩天要回香港，我打算讓她把咱們手上這對歐米茄帶回去做個保養。」
李承霄隨口說：「就拿去淮海路那個鐘錶店保養一下不行嗎？」
沐婉搖搖頭：「我問了，他們說這是解放前的老款，機芯太老了，很多配件國內不一定有，建議還是送去香港的歐米茄官方服務中心，那邊的工具和零件更全。畢竟是你爸媽留下的，我想著，要弄就弄到最好。」
這對歐米茄，不僅是李承霄父母當年的定情信物，也是他和沐婉的定情之物，承載著兩代人的情意，好好保養一番，日後說不定還能傳給兒子小平安。
沐婉看著他的神情，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笑著開口：「你是不是在想，以後把這對表傳給小平安？」
李承霄眼底滿是寵溺，笑著反問：「這你都能猜到？」
「你心裡想什麼，我全都知道。」
李承霄眸光漸深，俯身湊近她，語氣帶著幾分戲謔：「那你再猜猜，我現在在想什麼？」
李承霄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，又順著鼻樑往下，輕輕含住她的唇。這個吻溫柔而綿長，沐婉抬手環住他的脖子，回應著。
半晌，兩人才微微分開。沐婉臉頰緋紅，氣息有些不穩，靠在他肩上。
低聲嗔道：「今天不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