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20日，星期六。蟬鳴聲還沒完全聒噪起來，空氣裡帶著一絲初夏特有的溫熱。
李承霄難得請了一天假，不用去辦公室。他坐在家裡沙發上，對著手裡那疊剛從銀行取出來的鈔票暗自嘆氣。
三百六十塊錢，是他一個月的工資。堂堂一市之長，兜里卻比臉還乾淨，這市長當得未免也太寒酸了些。
他懊惱地拍了拍腦門，當初怎麼就腦子一熱，把存摺全部上交了呢？要是能留點私房錢，也不至於現在為了給老婆準備生日驚喜而捉襟見肘。
思來想去，這三百六十塊錢在如今的市面上，買什麼大件也顯得不夠看，更別提跟沐婉平日裡用的那些精緻物件相比了。李承霄無奈地搖搖頭，索性把心一橫：錢少買不了什麼像樣的禮物，還不如帶老婆兒子出去吃頓大餐來得實在。
回到家，李承霄把這個「奢侈」的計劃告訴了老婆和兒子。
正在玩積木的小平安一聽要下館子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仰著小腦袋問：「爸爸，我可以帶我幼兒園的朋友嗎？」
李承霄正給沐婉削蘋果，隨口問道：「恬恬嗎？」
「不是，是許多。」小平安回答得理直氣壯。
小平安眨巴著大眼睛，一臉認真地說：「因為許多好看。」
「噗——」正在喝水的沐婉差點噴出來，她放下杯子，似笑非笑地白了李承霄一眼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：「瞧瞧，都隨了你。」
李承霄一聽這話，立刻坐直了身子，連連擺手錶清白：「這絕對不是我教的！我平時可沒這麼說。」
小平安卻像是為了印證什麼似的，大聲說道：「可是爸爸說過，找老婆就要找媽媽這樣的！」
空氣安靜了一秒。
李承霄乾咳了一聲，隨即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，用力點了點頭：「嗯，這句話確實是我教的。很有道理。」
沐婉忍不住「咯咯」笑出了聲，眉眼彎彎，順勢依偎到了李承霄的懷裡，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腰側。
笑鬧過後，李承霄像變戲法似的，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遞了過去：「婉婉，生日快樂。」
沐婉有些意外，接過盒子拆開一看，裡面靜靜躺著一雙極薄的黑色絲襪。在這個年代，這絕對是稀罕且時髦的物件。她挑了挑眉，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承霄：「你想讓我穿給你看？」
李承霄像是被戳中了心事，拼命點頭，眼神里滿是期待：「嗯嗯嗯！」
旁邊的小平安好奇地湊過來，扒著盒子邊緣問：「媽媽，那是什麼啊？」
「襪子。」沐婉面不改色地回答，順手就把那雙黑絲背到了身後，沒打算給兒子繼續科普，「走了，叫上姥姥和薇薇安，咱們一起去吃大餐！」
小平安這才想起自己的小夥伴，急忙喊道：「還有許多！」
沐婉停下腳步，蹲下身溫柔地問兒子：「你知道她家住在哪嗎？」
小平安愣住了，撓了撓頭，小聲嘟囔：「不知道……」
「那下次好不好？」沐婉摸了摸兒子的頭，耐心地教導道，「請朋友吃飯要提前邀請，這是禮貌，知道嗎？」
小平安雖然有些失落，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：「知道了。」
李承霄在一旁看得直樂，轉頭對沐婉說：「給媽和薇薇安打電話吧。」
沐婉點點頭，拿起電話撥了薇薇安的號碼。薇薇安這幾年住在對門，早就處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，一聽是沐婉過生日，二話不說就接受了邀請。
沒過一會兒，門鈴響了。薇薇安風風火火地跑過來，「生日快樂！」她笑盈盈地把禮物遞過去，是一瓶香奈爾五號香水。
沐婉接過那瓶晶瑩剔透的玻璃瓶，有些驚訝：「這挺貴的吧？」
「香港買的，不貴。」薇薇安擺擺手，一臉輕鬆。
李承霄在一旁問：「晚上去哪吃？」
沐婉想了想：「去紅房子吧，好久沒吃西餐了。」
薇薇安眼睛一亮：「那家不錯，正宗法式。」
傍晚時分，一家子出了門。
淮海路的紅房子西菜館。
昏黃曖昧的燈光下，小提琴聲悠揚。薇薇安熟練地翻看酒單，隨手點了一瓶智利的巴斯克紅酒。
李承霄聽著這一長串洋文，本能就覺得這酒便宜不了。他強忍著沒問價格，生怕露了怯，只是面上維持著淡定的微笑。
沐婉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繃，在桌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，示意他安心。李承霄轉頭看了下沐婉，心裡暗自嘀咕：自己當領導這些年，早就修煉得喜怒不形於色了，她這都能感覺到？
酒足飯飽，到了結帳的時候，李承霄心裡咯噔一下——果然，兜里的360塊錢根本不夠。
沐婉卻神色自若地從錢包里抽出一疊花花綠綠的外匯券遞給服務員。
沐婉一邊整理著錢包，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：「昨天路過友誼商店，那邊的人說，這外匯券啊，說不定哪天就跟糧票一樣，說用不上就用不上了。」
薇薇安詫異：「這話什麼時候說的？我手裡還囤了不少。」
「別急，就算停用，銀行也能兌換。」沐婉輕聲安撫。
幾人帶著孩子出了飯店，夜風拂面，帶著初夏的溫熱。薇薇和崔文靜順路一起往回走。
路燈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，小平安走累了，趴在李承霄肩頭，眼皮直打架。
回到家中，李承霄才鬆了口氣，哭笑不得道：「還好你提前備著錢，不然今天我可要當眾丟人了。」
沐婉輕笑一聲：「你平日裡很少跟薇薇安來往，不清楚她的消費習慣，說實話我也有些吃不消。你知道她為什麼要在上海買房嗎？她說上海消費水平低，打算以後把父母都接過來定居。」
李承霄不由得感慨：「也就她們敢說上海消費低。收入差距實在太大，什麼時候咱們也能月入過萬就好了。」
沐婉依偎在他肩頭，柔聲鼓勵：「你好好干，日子只會越來越好，總會等到那天的。」
「好好干？」
「嗯，好好干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