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終於畫上了句號。昆城往年的城北片區，每逢暴雨便是一片澤國，可今年，地下新鋪設的排水管線經受住了嚴峻的考驗，積水的困擾成了歷史，損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與此同時，技術培訓中心的擴建工程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。工地上，鮮紅的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——「時間就是金錢，效率就是生命」。
這次擴建並非政府的單方面意志，而是開發區企業迫切的主動要求。為了支持這一項目，物資局不僅騰出了三間大倉庫改造為教室，還專門派出一位副局長坐鎮協調。
李承霄在動員會上只立了一條鐵規矩：「政府工作人員的任務，是協調，是服務，不是讓你們去當官做老爺的！誰要是敢對培訓中心的教學指手畫腳，把事兒辦砸了，讓企業投訴了，就處理誰！」在他的強力推動下，如今的市委班子空前團結，吳書記、李承霄、林世傑三人的態度堅如磐石，上下一心為企業服務，各個部門的執行力被徹底激活。
金秋十月，昆城迎來了第五家台資企業，是關老闆引薦的朋友。而更讓李承霄驚喜的是，不到一周後，羅老闆的身影也出現在了昆城。當李承霄得知消息時，羅老闆已經徑直走進了市政府辦公大樓。
李承霄急忙下樓迎接，將羅老闆引至吳書記的辦公室。沒想到，兩人年紀相仿，一番交談下來竟格外投機，大有相見恨晚之意。李承霄便陪著羅老闆的兒子羅成，前往技術培訓中心工地視察。
羅成抬頭望見工地上的橫幅，脫口而出：「這句口號，我在深圳也見過。」
李承霄目光炯炯，自信地接話：「昆城的速度，絕不比深圳差。可以說，現在整個中國都在高速發展，深圳和昆城，只是這壯闊浪潮中的兩個縮影。」
羅成點了點頭，感慨道：「我父親上次回去之後，一直念叨昆城，念叨李市長。他說一個縣級市能把開發區搞成這樣，真的很不容易。」
「嗯，」李承霄毫不避諱地應道，「放眼全國，昆城經濟開發區也是排得上號的。」他心裡清楚，這個時候絕不是假意謙虛的時候。說昆城不如深圳，那不是把人往外推嗎？再說了，這開發區就像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，憑什麼說它不好？
羅成微微一愣，心裡暗笑這位李市長還真是不客氣，但轉念一想，這份自信反倒讓人覺得踏實。於是他順著話頭恭維了一句：「昆城開發區，確實是縣級市里最好的。」
李承霄爽朗一笑：「小羅老闆有眼光！」
一行人洽談完畢，折返吳書記辦公室。吳書記當即拍板：「今晚我做東，給羅老哥接風洗塵！」
承霄心中暗自失笑，這才短短半日功夫，兩人便已然稱兄道弟，這份交好的速度著實夠快。
眾人結伴前往市委招待所，吳書記滿面紅光，眉眼間藏不住招攬到大客商的欣喜。
晚宴之上，氣氛熱烈。吳書記心情大好，接連與羅老闆舉杯對飲三杯白酒。李承霄許久未見書記如此盡興，擔心他飲酒過量傷身，便主動接過酒局主導權，巧妙控場。
他隨手開了一瓶張裕紅酒，笑著對羅成說道：「我平素喝不慣烈酒，小羅老闆，咱們換紅酒淺酌，口感溫潤，剛剛好。」
羅成眼中瞬間亮起笑意，欣然應允：「甚好，正好嘗嘗內地的紅酒。」
李承霄早已留意到，整場宴席下來，羅成對高度白酒並不適應，全程只是淺抿應付。他當即抬手吩咐服務員：「給小羅老闆換個酒杯。」
細微的體貼關照，讓羅成投來一抹真切的感激目光。
宴席一直持續到夜裡九點，夜色深沉、歸途不便，李承霄無法連夜返回滬城，只能繼續住進市政府的單身宿舍。
幾分酒意上涌，疲憊席捲全身，李承霄沉沉睡去。
朦朧夢境之中，他見到了久未相見的母親。沈清芷淚眼婆娑，望著他聲聲囑託：「承霄，抽空替媽媽去香港看看你姥爺。」
「姥爺怎麼了？」
李承霄心頭一緊，驟然從夢中驚醒。
窗外天光大亮，清晨已然到來。
母親的託夢，向來靈驗，從未落空。可彼時內地赴港手續繁瑣、審批嚴苛、層層受限，以他的身份，想要專程赴港探親，難度極大，幾乎無從著手。
心事重重的李承霄，本打算先去辦公室打電話，試著打探疏通渠道。
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，卻照不進李承霄此刻有些陰鬱的心情。路過吳書記辦公室時，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——秘書小孫正滿頭大汗地往外搬著文件櫃和綠植。
「小孫，幹什麼呢？」李承霄眉頭微皺，出聲問道。
孫秘書擦了把汗，無奈地解釋：「李市長，書記讓我把辦公室騰空，讓給羅老闆用。」
「什麼？！」李承霄的聲音不由得拔高了幾分，「怎麼回事？」
「昨天羅老闆說還沒找好辦公的地方，讓吳書記幫忙，說挺急的。書記一合計，就把辦公室讓給羅老闆了。」
這不胡鬧嘛！李承霄心裡一陣火起，抬腳就進了吳書記的辦公室。
屋內，吳書記正低頭整理著最後幾份文件，神情平靜。李承霄快步走過去，語氣急切：「書記，您怎麼能把辦公室讓了？這不胡鬧嘛！」
吳書記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手上動作沒停，語氣淡然：「臨時的。羅老闆著急，現裝修來不及了。」
「隨便找間辦公室給他用就行了，怎麼能用您的？您是咱昆城的臉面，傳出去像什麼話！」李承霄覺得這簡直有失體統。
吳書記停下手中的活，招呼他在沙發上坐下，順手掏出一支煙遞給他：「承霄啊，你不懂。」
李承霄沒接煙，壓著火氣說：「他是不是故意難為人？要是這樣，咱不用他投資了！我讓我大舅再拉點台商過來，我就不信離了他張屠戶，咱們就得吃帶毛豬！」
吳書記擺擺手，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：「羅老闆這次打算投資五億美金，先期投入就是兩億。別說一個辦公室了，只要項目能落地，讓我給他當跟班我都干。」
五億美金！
李承霄也被這個天文數字震住了。這是昆城目前引進的最大項目，放眼全國也是響噹噹的大手筆。在這個年代，這筆資金足以改變一座城市的命運。
「可是……」李承霄還是有些過不去心裡那道坎，「也不能用您的辦公室啊。」
「我這間最大，採光最好。羅老闆那麼大的老闆，總不能讓他去小孫那間背陰的小屋辦公吧？那是待客之道。」吳書記說得理所當然。
李承霄咬了咬牙，站起身：「書記，要不還是我讓吧！您是一把手，沒個像樣的辦公室太不像話了。」
「什麼一把手二把手，那誰再讓給你？讓來讓去光成搬家的了。」吳書記笑著把他按回沙發上，「就兩三個月的事兒，我在檔案室找間屋湊合一下就行了。承霄，你要記住，為了昆城的發展，咱們這點面子，不值錢。」
看著吳書記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堅定的眼睛，李承霄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昨晚酒桌上吳書記那滿面紅光的樣子，原來那不僅僅是因為酒，更是因為看到了昆城未來的希望。
「行了，別愁眉苦臉的。」吳書記拍了拍他的背，「去忙你的吧，羅老闆那邊還得你去多盯著點。」
走出辦公室，看著已經被搬空的大房間，李承霄心裡五味雜陳。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，路過走廊盡頭的檔案室時，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。那裡陰暗、潮濕，堆滿了發黃的卷宗，根本不是人辦公的地方。
回到辦公室，李承霄坐在椅子上，腦海里又浮現出昨晚的夢境。母親淚流滿面的臉龐，那句「替媽媽去看看你姥爺」的囑託，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。
去香港……難度太大，手續繁瑣，還要經過層層審批。可是母親託夢，每次都是真的。
他拿起桌上的電話，猶豫了片刻，又放下了。現在不是想私事的時候。昆城迎來了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，作為市長，他必須全力以赴。
「小趙！」李承霄喊了一聲。
趙秘書探進頭來：「市長，您吩咐。」
「去把我的辦公室收拾一下，」李承霄指了指門外，「另外，幫我聯繫一下市委招待所的經理，問問還有沒有空房，書記不能住檔案室。」
趙秘書一愣，隨即明白了李承霄的意思，點了點頭：「好的，李市長，我馬上去辦。」
李承霄走到窗前，看著樓下忙碌的街道。五億美金，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，更是昆城騰飛的翅膀。為了這個目標，別說讓出辦公室，就是讓他脫層皮，他也願意。
只是，母親的囑託，他又該如何去完成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