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清陽,山間的桃花開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被山風一吹,飄飄灑灑落了一路。
李承霄親自開車去省城接的人。車停在吳書記家樓下,他上樓敲門的時候,吳書記正戴著老花鏡在陽台上澆花,聽見門鈴響,沖屋裡喊了一聲「老太婆,去開下門」。
譚阿姨圍著圍裙從廚房出來,一開門就笑了:「承霄來了?快進來快進來,正好,我剛蒸了臘肉,中午在家吃。」
李承霄換了鞋進門,先跟譚阿姨問了聲好,然後往陽台上一站,看著吳書記的背影,嘿嘿一笑:「吳叔,光榮退休了,閒不住吧?」
吳書記頭都沒回,拎著噴壺繼續澆他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蘭:「你小子大老遠跑來,憋什麼壞水呢?」
「哪能啊。」李承霄走過去,接過噴壺替他澆,「縣裡不是定下招商旅遊兩條腿走路嘛,這不,請您過去看看,給把把關。」
吳書記這才轉過身來,摘下老花鏡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裡「哼」了一聲:「你小子是不是想哄我去你那當苦力?」
「您這話說的,我哪敢。」李承霄嬉皮笑臉地放下噴壺,「就是請您和譚阿姨去清陽轉轉,看看山看看水,呼吸呼吸新鮮空氣。我跟您說,青陽峰那山泉水,比省城的礦泉水好喝多了,泡茶一絕。」
「少來這套。」吳書記坐到沙發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「最多三天,我還要回來接孫子放學。」
李承霄在他對面坐下,滿口答應:「行,三天就三天。」
然後他看了一眼從廚房探出頭來的譚阿姨,壓低聲音補了一句:「別到時候您自己玩上癮,不想回來了。」
吳書記眼睛一瞪,正要說話,譚阿姨已經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,笑著說:「讓你吳叔去吧,我在家接孫子,我就不去了。」
李承霄立刻站起來,一臉正經地擺手:「譚阿姨,您不去哪行?沒人看著我叔,他還不天天喝大酒啊。」
譚阿姨被他說得直樂,拿圍裙擦了擦手。
吳書記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頓:「你小子學會編排我了!」
嘴上這麼說,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。
譚阿姨看了眼吳書記的表情,心裡就有數了。她這個老頭子,嘴上說不想去,其實在家裡天天念叨的都是昆城的那些事,念叨完了就坐在陽台上發呆。退休這種事,嘴上說得瀟灑,真退下來,誰都不好受。
「行了行了,我去還不行嗎?」譚阿姨笑著說,「但你吳叔可不能喝酒,他那個血壓……」
「您放心,有我呢。」李承霄拍著胸脯保證,那模樣哪像個縣委書記,倒像當年在昆城當縣長時跟在吳書記屁股後面的小年輕。
車駛進清陽縣城的時候,吳書記靠在車窗上往外看,目光掃過兩旁老舊的街道和稀稀拉拉的商鋪,沒有說話。譚阿姨倒是感慨了一句:「這風景是真好啊,空氣也好。」
車拐進縣政府大院,吳書記一抬頭,愣住了。
綦延年帶著全體常委,整整齊齊地站在辦公樓門口等著。七八個人,西裝革履,站了一排,跟等著檢閱似的。
吳書記的臉色當即就沉了,轉頭看向李承霄:「不要搞這些東西。」
李承霄一臉無辜:「跟我沒關係,純他們自發的。」
「早就告訴你了,不要沾染這些官僚習氣。」吳書記的語氣帶著訓斥,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也不好再多說什麼。
車停穩,李承霄先下車,替吳書記拉開車門。吳書記下了車,整了整衣領,臉上的表情介於嚴肅和尷尬之間。李承霄挨個給他介紹,這是綦縣長,這是誰誰誰,吳書記一一跟他們握手,脊背挺得筆直,那派頭跟省里領導下來視察似的。常委們雙手握著他的手,一口一個「吳書記好」「歡迎吳書記」,恭敬得不得了。
吳書記被這陣仗搞得很不自在,嘴角掛著禮貌的微笑,心裡已經把李承霄罵了好幾遍。
走到隊伍末尾,他看到郜玉剛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終於自然了一些。他伸手拍了拍郜玉剛的肩膀,打量了一下這個年輕人,語氣里多了幾分親切:「跟著李書記好好干,多看多學。」
郜玉剛雙手握住吳書記的手,鄭重地點了點頭:「知道了,吳書記。」
綦延年適時上前,笑著請示:「吳書記,您講兩句?」
吳書記擺了擺手:「不了,讓你們李書記講吧。」
他這輩子最煩的就是「講兩句」。當年在昆城,下面的人動不動就請他「講兩句」,他統一回覆:有什麼好講的?活幹了沒有?
李承霄知道他的脾氣,也不推讓,往前站了一步,清了清嗓子。他沒有準備稿子,也不打算說套話,開口的時候語氣很平,像在拉家常。
「去年我剛到清陽縣的時候,跟我十年前到昆城、二十年前下鄉插隊的時候,心情是一樣的——拔涼拔涼的。」
底下有人輕聲笑了。
李承霄沒笑,他接著說:「不過咱們清陽有優勢,山清水秀,空氣清新。這種優勢以前不值錢,以後會越來越值錢。」
他側身,朝吳書記的方向伸出手:「吳書記是咱們省的改革先鋒,是我的老領導,也是我的恩師。他教我為官做人,也教我把老百姓的飯碗放在第一位。」
吳書記站在一旁,面無表情,但譚阿姨注意到,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這次請吳書記過來,就是讓他老人家看看咱們清陽的風景,給咱清陽脫貧摘帽出出主意。」李承霄提高了聲音,「大家歡迎!」
掌聲嘩地響起來。
吳書記站在掌聲中間,看著李承霄那張一本正經的臉,終於反應過來——這小子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呢。他偏過頭,一臉「上了當」的表情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,但那口型分明是在罵人。
譚阿姨在旁邊忍著笑,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李承霄假裝沒看見,轉頭對苑顯鵬吩咐道:「小苑,安排吳書記住下。一會兒讓吳書記嘗嘗咱們小食堂,吃飽了好幹活。」
清陽縣政府的小食堂不大,平時縣委常委們中午在這裡吃工作餐,最多擺兩桌。今天破例擺了三桌,縣裡的頭頭腦腦都來了,把個不大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。
吳書記被請到主桌主位上坐下,譚阿姨挨著他坐。菜一道道端上來,紅燒土雞、清蒸河魚、臘肉炒蒜薹、山筍燉排骨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,色香味俱全,分量也實在。
吳書記看著這一桌子菜,筷子沒動,不咸不淡地來了一句:「承霄,看你們這小食堂的菜品,可不像貧困縣。」
這話一出,桌上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。綦延年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,旁邊幾個常委也面露尷尬,不知道該不該接話。
譚阿姨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了拉吳書記的衣角,示意他少說話。
李承霄卻沒半點不自在,他給吳書記夾了一塊紅燒肉,語氣坦蕩得很:「我也是到清陽縣以後才知道,以前跟您過的是什麼苦日子。」
這話一半是玩笑,一半是真心。當年在昆城跟吳書記乾的時候,兩個人加班到半夜,一人一碗泡麵,連根火腿腸都捨不得加。吳書記總說,貧困縣的幹部,花每一分錢都得想著老百姓。
但李承霄現在不這麼想了。
他不覺得領導幹部吃好點有什麼過錯。清陽縣再窮,也不差這一頓飯錢。吃飽了不幹活才是過錯。
他站起來,端起酒杯,朝吳書記的方向舉了舉:「咱們歡迎吳書記來清陽指導工作。」
所有人都站起來舉杯,場面一下子熱鬧起來。
吳書記在省內的名頭太響了。昆城模式、鄉鎮企業改革的吳三條、全省第一個摘掉貧困縣帽子的改革試點,這些事在座的幹部誰沒聽說過?不斷有人端著酒杯過來敬酒,彎著腰,雙手舉杯,嘴裡說著「久仰吳書記大名」「請吳書記多指導」,一個比一個恭敬。
吳書記看著這些熱情過頭的幹部,嘴角掛著禮貌的笑,心裡卻在發愁。譚阿姨管得緊,血壓也確實是真高。但這場合,一杯不喝又說不過去。
他剛要伸手去端酒杯,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穩穩地把酒杯接了過去。
李承霄端著吳書記的酒杯,對來敬酒的人笑著說:「吳書記身體不好,這杯我替他喝了。」
一仰頭,幹了。
那人哪敢讓李承霄替,連說「我幹了我幹了」,趕緊把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譚阿姨在桌子底下輕輕拍了拍李承霄的膝蓋,目光裡帶著感激。
酒過三巡,李承霄的臉頰微微泛紅。他端著酒杯站起來,走到吳書記面前,彎下腰,雙手舉杯,聲音不高,只有桌上幾個人聽得見。
「叔,三年內我一定把清陽貧困縣的帽子摘了,不給您丟人。」
說完,一口飲盡。
吳書記看著他,沒有說話,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白開水,也一口乾了。
杯子放下,李承霄沒有立刻回到座位上。他借著酒勁直起身,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小食堂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今天我定個規矩。」
嘈雜的食堂安靜下來。
「以後所有黨政機關工作人員,工作日中午不允許飲酒。」
這話一出,底下有人倒吸涼氣,有人交換眼神,有人放下酒杯的動作僵在半空。
李承霄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,接著說:「當然,我也不難為人。從今年五一到明年五一,是過渡期。過渡期內,如果有人中午喝了酒被舉報,或者因為喝酒耽誤了工作,記過一次,三次以上,就地免職。」
食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「明年五一以後,」李承霄的聲音沉下來,「沒有適應期了,發現一起,處理一起。」
他的目光轉向縣委辦主任原國文:「原主任,下午以縣委辦公室的名義發個通知,組織部和紀委監督執行。」
原主任趕緊站起來,筆記本差點掉地上:「是,李書記,下午就發。」
眾人這才意識到他不是在開玩笑。
李承霄的臉色因為酒精泛著紅,但那雙眼睛清亮得很,一點醉意都沒有。他端起酒杯,朝眾人舉了舉:「今天這頓是例外,歡迎吳書記和譚阿姨,大家都隨意。明天開始,中午這頓飯,桌子上不許再出現酒瓶子。」
說完,他把杯中殘酒一口乾了,轉過身,彎腰攙起吳書記的胳膊,臉上的笑意又回來了:「叔,譚阿姨,我送你們去招待所。」
苑顯鵬立刻放下筷子,快步跟上。
李承霄攙著吳書記的胳膊進了房間,反手把門關上。
門一關,他臉上的酒意就像被風吹散的霧氣一樣,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那雙眼睛清亮銳利,哪還有半點醉態。
吳書記在沙發上坐下,看著他這副模樣,先是一愣,隨即搖頭笑了。
「你小子,連我也利用。」
李承霄沒有否認。他給吳書記倒了杯熱水,雙手遞過去,語氣平靜:「清陽縣的幹部思想僵化,還停留在計劃經濟時代。說現在的清陽是十年前的昆城,那都是抬舉清陽了。」
他在吳書記對面坐下,攤開雙手:「我不求他們能快速改變思想,能聽從安排就行。但您也知道,讓他們聽話,光靠我一個李承霄不夠,還要靠規矩。」
「你就不怕別人說你一言堂?」
李承霄笑了笑,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認真:「沒辦法,我答應我兒子了。三年,清陽脫貧,我回滬城。」
吳書記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,只是重重地「嗯」了一聲,把那杯水喝完。
窗外,青陽峰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,山澗里的泉水聲隱隱傳來,叮叮咚咚的,像是在敲著什麼新的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