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李承霄親自開車，帶著吳書記和譚阿姨出了縣城。
車剛出城，趙剛的電話就打了過來，問李書記您是不是去雲溪了，我馬上到。李承霄說了句「不用」，趙剛那邊已經掛了。半個小時後，他在雲溪鎮路口把人截住了，笑嘻嘻地拉開車門，把李承霄從駕駛座上換下來，自己當起了司機。
「你小子消息倒是靈通。」李承霄笑罵了一句，也沒推辭，坐到副駕陪吳書記說話。
雲溪鎮的古街不長，攏共也就四五百米，青石板路面坑坑窪窪的，兩旁的房子有些年頭了，灰牆黛瓦，檐角翹著，木門窗欞上雕著些看不出原樣的花紋。街面上冷冷清清，幾個老頭坐在門檻上曬太陽，看見有車來，撩起眼皮瞅了一眼，又耷拉下去。
吳書記走得很慢，背著手，一間一間地看過去。他在一棟門楣上刻著「耕讀傳家」的老宅前停下來，伸手摸了摸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的磚雕，回頭對李承霄說：「這些東西是真的，不是後來修的。」
李承霄點頭：「整條街都是真的，就是都要花錢修。」
吳書記沒接話，繼續往前走。譚阿姨倒是興致很高，拿著個小相機到處拍，一會兒拍屋檐上的瓦當，一會兒拍牆根下的青苔，嘴裡念叨著「這地方真好，安靜」。
逛完古街，趙剛又開著車帶他們轉了附近幾個村落。山路彎彎繞繞，每拐一個彎就冒出一片不一樣的景致。有的村子藏在竹林深處，有的掛在半山腰上，有的沿溪而建，石橋流水，老樹昏鴉，美得像畫一樣。
「這幾個村我都親自跑過了。」趙剛把車停在一個村口，從後視鏡里看了李承霄一眼，「大多數村民不願意搬。他們說進了城哪哪都要花錢，水費電費煤氣費，樣樣都是錢，沒有收入受不了。」
李承霄沒說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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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跟他們講了，旅遊公司以後會招工，優先錄用本地村民。他們還是怕，說萬一旅遊搞不起來呢？萬一搞起來了又黃了呢？萬一招工的時候不要他們呢？」趙剛苦笑了一下，「一連串的萬一，我說不過他們。」
李承霄並不意外。他在昆城搞開發區的時候就領教過，讓農民離開土地，比讓幹部改變觀念還難。土地是農民的根，你把根拔了，人家當然要問一句：拔了以後栽哪兒？
他想了一會兒，心裡有了數，對趙剛說：「動員主路沿街的村民搬遷，其他的房子沒什麼商業價值，不搬就不搬吧。」
「主路沿街？」
「對，就是遊客必經的那條線。」李承霄用手指在車窗上虛虛地畫了一條線，「遊客來了，不可能滿山遍野地跑。他們走的路線是固定的，主路就是主動脈，沿街的房子才有商業價值。其他那些藏在巷子深處的、山坳里的，搬不搬意義不大。」
趙剛正要點頭，吳書記忽然接了話。
「村民有顧慮是應該的。」吳書記站在一棵老樟樹下，背著手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屋頂，語氣不急不緩，「我覺得也不是非要動員搬遷。你們縣裡出面動員，老百姓總覺得是政府在趕他們走，越動員越牴觸。」
李承霄轉過頭看他。
「可以讓他們主動搬。」吳書記說。
「主動搬？」趙剛一臉不解，「不動員他們怎麼主動搬？」
吳書記轉過身來，臉上帶著一絲笑意：「旅遊公司租他們的房子，開飯店、開茶樓、開旅館。價錢談好了，他們自然就搬了。」
李承霄的眼睛亮了。
吳書記接著說：「周莊那邊差不多就是這麼幹的。旅遊公司看中哪棟房子，跟房主談租金，簽長租合同。房主拿了租金，高高興興地搬到鎮上或者縣城去住。這樣政府不唱黑臉，老百姓不吃虧，旅遊公司拿到了好位置的房子，三方都滿意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那些不搬的，看到隔壁旅遊公司開的飯店掙錢了，他們坐得住？肯定在自家一層賣個土特產、手工藝品什麼的。就算賺不了大錢，也是一份收入。」
「這樣一來，」吳書記看著李承霄，目光裡帶著考校的意味，「你們縣裡能省不少安置費。」
李承霄聽到這裡，臉上的笑意已經藏不住了，他雙手一拍：「我就說我請您來准沒錯。」
吳書記哼了一聲，轉身往車的方向走，嘴裡嘟囔著：「少拍馬屁。」
「叔，您別急著走啊。」李承霄快步跟上去，對趙剛揮了揮手，「走，去沈萬三故居。」
吳書記的腳步停了，轉過身來，眉頭皺成一團：「沈萬三故居？你清陽哪來的沈萬三故居？你就不怕林世傑來找你？」
周莊打的沈廳張廳沈萬三故居，打的就是沈萬三這塊金字招牌。李承霄要在清陽也搞一個沈萬三故居，這不是明擺著搶人家飯碗嗎？
李承霄面不改色，一臉理所當然：「沈萬三一代巨富，怎麼可能只有一座宅子？他們周莊有，我們清陽風景這麼好，怎麼可能不建一座？」
吳書記盯著李承霄看了好幾秒，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學生，隨後才嗤笑一聲：「耍無賴碰瓷的縣委書記，全國找不出第二個。」
譚阿姨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李承霄一點兒也不心虛，反而湊近半步：「叔，我可不是碰瓷。我媽就姓沈，我大舅那兒還有沈氏族譜呢。我聽說周莊那個是第三子，那我們這個肯定是嫡長子。」
吳書記的嘴角抽了抽，看著李承霄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，愣是給氣笑了：「嗯，林世傑肯定說不過你。」
「說不過就對了。」李承霄笑嘻嘻地拉開車門，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，「到時候清陽縣和周莊弄個旅遊線路，串起來玩，一條線看下來，那是雙贏的事，他還得謝我呢。」
吳書記搖著頭鑽進車裡，對譚阿姨說：「你看看這小子，剛到昆城的時候多老實一個人，現在臉皮厚得能防彈。」
譚阿姨笑著說：「還不是跟你學的。」
吳書記張了張嘴，沒找到反駁的話。
下午，李承霄帶著吳書記老兩口去爬青陽峰。這次他沒花那五塊錢，清陽村的崔支書早早接到消息，在村口等著，陪著一起往上走。
四月的青陽峰，滿山新綠，山澗里的水聲嘩嘩地響，空氣裡帶著一股清甜的草木香。吳書記爬得不快，走一段就停下來喘口氣，看看遠處的山，再看看腳下的路，臉上的表情比昨天在縣委大院裡舒展多了。
到了山泉邊的茶攤，崔支書親自泡了茶，用的就是剛從石縫裡接出來的山泉水。茶葉是本地土茶，不值什麼錢，但那水一衝下去，一股清冽的香氣就冒了上來，跟城裡自來水泡出來的完全不是一個味道。
吳書記端起粗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呷了一口，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。他放下杯子，難得地誇了一句：「這水不錯。」
李承霄等的就是這句話，立刻轉頭對趙剛說：「趙剛，每三天給吳書記送一桶水，夠喝茶就行。」
吳書記擺了擺手：「用不著，我想喝自己過來喝就行。」
「您就別客氣了。」李承霄轉向崔支書，隨口問道，「崔支書，你們這水一天能賣多少錢？」
崔支書搓了搓手，有點不好意思：「好的時候一百多，大多時候三十五十的吧。來爬山的人不多，有時候一天也開不了張。」
李承霄點點頭，轉回來對吳書記說：「您看，您不喝也浪費了。這水從石縫裡流出來，不接就白白流走了。剛才您給雲溪鎮出了那麼好的主意，這水就當是諮詢費了。」
他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：「給您放客車上，您到點去接就行，不耽誤事。」
崔支書站在旁邊，隨時準備著說「不用不用」——他以為李承霄要給錢。結果聽完了才發現，這位李書記壓根沒想給錢，繞了一大圈，就是要把白送水的事說得冠冕堂皇。
崔支書也是個人精，順著話就往下接：「是是是，一天不少浪費呢，吳書記您就別客氣了，這水不值錢。」
吳書記還是搖頭：「我沒時間接，我要是想要給你打電話行了。」
李承霄也不堅持了：「行行行，您不拿群眾一針一線。回頭誰順路就給您帶一桶，不興師動眾的。」
吳書記這才沒再說話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茶水入口清冽甘甜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整個人都舒坦了幾分。
喝了兩泡茶，吳書記放下杯子，神色正經了些，目光落在李承霄臉上，語氣恢復了當年在昆城當縣委書記時的考校口吻：「你那個引進民間資本的事，進行得怎麼樣了？」
李承霄也不瞞他：「北京那邊翟老闆已經過來考察了，成不成就看他了。」他頓了頓，語氣里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，「暗訪，人還沒見上。」
吳書記聽出了那絲波動，但沒有點破，只是繼續問：「旅遊項目見效慢，周期長，光靠這個撐不起清陽的經濟。招商的事也要抓緊了，兩條腿走路，一條都不能短。」
「這個我早想好了。」李承霄端起茶壺給吳書記續上，語氣輕鬆，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妥當的事，「我二舅做桌上型電腦的，規模不小。我打算拉他過來，再加上他的供應商，上下游一起搬。就算不能全部落戶清陽，留下個十家八家企業也夠用了。」
吳書記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「你早想好了？」吳書記問。
李承霄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一絲不太好意思的意味：「這個本來是打算落戶昆城的。現在沒辦法，只能儘量讓他們來清陽。」
吳書記看著李承霄那張若無其事的臉，心裡翻湧了一下，面上卻不顯，只是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青陽峰上的風大了起來，吹得茶攤上的遮陽布嘩嘩作響。遠處的山巒在午後的陽光下層層疊疊地鋪開，深淺不一的綠色一直延伸到天邊。
李承霄的手機突然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是沐婉。他起身向吳書記告了聲罪，走到茶攤旁邊的石階旁接聽。
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，也很快，幾句話就說完了。趙剛離得遠，聽不清內容，只看到李承霄接電話時的背影，肩膀的線條從放鬆到繃緊，再到僵硬，前後不過幾秒鐘。
李承霄轉過身來的時候，臉上那點因山泉茶香而生出的愜意已經蕩然無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趙剛從未見過的陰鷙。
吳書記坐在茶攤旁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泓深潭，只看著他，沒有問。
趙剛迎上去，壓低聲音：「李書記……」
李承霄擺了擺手，打斷了他。他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氣，似乎想把那股子寒意壓回心底，再開口時，嗓音有些發啞，但語氣已強行恢復了正常：「沒事。回去吧，天快黑了。」
那一刻，趙剛分明感覺到，青陽峰的風似乎都涼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