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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7章 瘸了一條腿

2026-09-17 20:31:18 作者: 牛柿

  晚飯是在小食堂吃的,還是那幾樣菜,還是那幾個人。李承霄坐在吳書記旁邊,筷子拿在手裡,半天夾不了幾口。譚阿姨問他是不是菜不合胃口,他笑了笑說中午吃多了,又給吳書記盛了碗湯。

  吳書記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自顧自地把飯吃完。

  送老兩口回招待所房間,李承霄站在門口,把第二天的行程簡單說了一遍:早上八點來接,去青陽湖那邊轉轉,午飯在村里吃農家菜。吳書記點了點頭,說了聲「早點休息」,李承霄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
  回到自己房間,李承霄把門關上,坐進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里,沒有開燈。窗外的縣委大院靜悄悄的,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。他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把沐婉那通電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

  對岸剛發布的消息,限制高科技和大額資金對大陸投資。二舅那家做桌上型電腦的公司正好卡在限制範圍里,投資清陽這條路,暫時走不通了。

  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,最後坐起來,拉開抽屜,拿出一張清陽縣的地圖,在檯燈下鋪開。手指沿著青陽峰往下劃,划過雲溪鎮,划過紅光廠東風廠那兩塊地,最後停在清陽水庫的位置。

  招商這條腿斷了。

  旅遊這條腿,說什麼也不能再斷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承霄準時出現在招待所樓下,臉上看不出半點昨夜的痕跡。他親自開車,還是那輛半舊的桑塔納,載著吳書記和譚阿姨往青陽峰的方向走,過了山門沒停,繼續往西,開了不到兩公里,眼前豁然開朗。




  「叔,這是青陽湖。」李承霄站在湖壩上,一臉正經地介紹。

  吳書記看了看湖水,又看了看那塊水泥牌子,嘴角抽了一下:「青陽湖?這不寫著清陽水庫嗎?」

  「以前叫清陽水庫。」李承霄面不改色,指著那片水面跟介紹名勝古蹟似的,「六幾年修的,花了不少人力物力,修完了發現沒什麼用,就一直荒著,現在村里在裡頭養魚呢。」

  他往湖面遠處指了指:「回頭整倆魚竿,您往那兒一坐,能坐一下午。我跟您說,這湖裡的鯽魚是野生的,燉湯一絕。」

  吳書記哼了一聲:「我沒那麼多閒功夫。」

  譚阿姨在旁邊倒是看得眼睛發亮,拉著吳書記的袖子說:「你看那水多清啊,比市裡的公園好看多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站在湖壩上往下看,目光從水面一直掃到岸邊的緩坡,再到背後青陽峰的遠影,忽然開口:「叔,您說我把這塊地劃出來建別墅行嗎?」

  

  吳書記轉過頭看他,眉頭微微皺起:「賣給誰?」

  「那我就不管了。」李承霄笑了一下,語氣理所當然,「他們是做房地產的,肯定有辦法賣出去。」

  吳書記沒接話,等著他往下說。

  李承霄往前走了一步,指著湖邊那片緩坡,開始比劃:「我是這麼想的。他們都是搞房地產起家,掙快錢的,投資旅遊確實有點難為人。一個景區養起來少說三五年,回本周期太長,人家心裡不踏實。」

  「但是如果在湖邊給他們劃一塊地,建幾排別墅,湖景別墅、山景別墅,房子建好了賣出去,先回回本,人家心裡踏實了,才有耐心好好搞風景區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看著吳書記,手指往青陽峰方向指了指:「而且這別墅區離青陽峰不到兩公里,他們想把別墅賣出去、賣高價,就要把風景區搞好,把這兩公里的路修起來,把配套做上去。景區建得越好,別墅賣得越貴,我們就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。」

  吳書記看著李承霄那張認真盤算的臉,沉默了幾秒,最後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讚賞還是無奈的笑意:「你鬼點子是多。」

  「我是被逼到牆角了。」李承霄收起笑容,沒有再藏著掖著,把昨天沐婉那通電話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。

  吳書記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:「大的不行就招小的。」

  「叔,現在不是以前了。」李承霄搖了搖頭,語氣平靜,但話語裡帶著一股子不掩飾的清醒,「昆城當年能行,有兩個條件。第一,離滬城近,滬城的產業溢出,第一個接的就是昆城。第二,當時全囯都沒有像樣的開發區,我們是獨一份。」


  他攤了攤手:「清陽有什麼?要區位沒區位,要基礎沒基礎,連個開發區的牌子都批不下來。同樣的條件,人家憑什麼到清陽來投資?去昆城不好嗎?去滬城周邊哪個縣不比清陽強?」

  吳書記問:「沒有別的辦法了?」

  「有辦法倒是有辦法。」李承霄接著說,「讓我二舅去島外註冊個新公司,換一身皮再來投資,技術上能繞過去。但光我二舅來沒用,做電腦不是捏泥人,供應鏈上下游幾十家企業,不能生產線搬過來了,要個螺絲釘還得進口。需要上下游一起過來,這就麻煩了——人家跟我又不是親戚,憑什麼跟我冒這個險?」

  吳書記聽完,又問了一句:「內資呢?」

  李承霄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:「不敢指望。」

  他說得很輕,但分量很重。昆城當年招商,內資外資一起來,但那是昆城。清陽這個窮地方,要什麼沒什麼,內資憑什麼來?國內的投資商精明得很,好地方多得是,誰會往一個連路都修不通的貧困縣砸錢?

  他呼了口氣,像是要把這些煩心事都吐出去,重新換上那副無所謂的表情:「算了,沒準過兩個月關係又緩和了也說不準。」

  吳書記聽完,喉結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
  他比李承霄更清楚,關係可能緩和,但政策不可能朝令夕改。今天出了限制令,明天就取消,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?這幾年,指望不上了。

  他看著李承霄,目光從對方臉上掃過。四月的陽光照在湖面上,反射的光打在李承霄側臉上,鬢角那幾根白頭髮格外顯眼。還不到四十的人,到清陽不到一年,老了不少。

  吳書記把目光收回來,望著遠處的湖面,心裡嘆了口氣。他這個徒弟,比自己當年還難。他當年在昆城搞改革,雖然也難,但天時地利人和都占著,趕上了好時候。李承霄在清陽,要什麼沒什麼,連僅有的兩條路都有一條被堵死了,只能一條道走到黑。

  吳書記是下午走的。

  李承霄安排趙響開那輛舊桑塔納送他,自己站在車旁彎著腰跟譚阿姨道別。譚阿姨拉著他的手叮囑了半天,無非是少熬夜、按時吃飯這些老話,李承霄一一應下。吳書記坐在後排,車窗搖下來,看著李承霄,最後只說了句:「沉住氣。」

  李承霄點了點頭。

  車剛要發動,李承霄忽然想起什麼,搬出一桶青陽峰的山泉水,塞進后座腳邊。吳書記剛要開口推辭,李承霄先堵了他的嘴:「給譚阿姨泡茶喝,跟您沒關係。」

  譚阿姨笑著說好,拍了一下吳書記的手背,吳書記只好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車駛出縣委大院,拐上省道,慢慢消失在四月末的綠色里。

  車消失在彎道盡頭,李承霄臉上的笑意瞬間垮塌,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,然後轉身上樓。

  辦公室里安靜得很,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那張攤開的地圖上。他在辦公桌前站了片刻,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通了吳勝利的號碼。

  「吳哥,我想和朝陽的領導坐坐,能不能安排一下?」

  電話那頭,吳勝利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乾脆:「沒有什麼不能的,你什麼時候到?」

  「後天。」

  「行,我來安排。」

  李承霄在北京待了三天。

  這三天裡,他帶著彭愛國喝了三場酒。

  第三場是在閆家溝知青的聚會上。孫立國、王建軍、陳野都在政府部門工作,這些年各有各的發展,雖然不是什麼大領導,但都在關鍵位置上坐著。崔浩在街道辦事處,算是基層,但李承霄最看重的就是他——有時候現官不如現管,很多事情,縣官辦不了的,街道辦反而能辦。這些人散落在北京的各個角落裡,職務不高,但加在一起,就是一張能辦事的關係網。

  散了席,彭愛國扶著李承霄回酒店。四月底的北京夜風還帶著涼意,街上車流漸稀。

  彭愛國不是傻子,這幾場酒喝下來,李承霄為什麼來北京,他心裡清清楚。

  彭愛國扶著李承霄,酒氣熏天,眼神卻清明:「承霄,這三天酒沒白喝。你放話了,我們就不敢不使勁,回去我就盯著老馮他們,把方案敲死。」

  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說什麼,轉身進了酒店大堂。

  他做了他能做的。剩下的,就看天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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