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陽縣政府辦公樓的辦公室里，茶香裊裊。
北京的翟老闆終於現身了。
他在清陽足足考察了半個月，把大青山的犄角旮旯都走遍了。從雲溪鎮的青石板老街，到青陽峰上的明代古寺，從清陽湖畔的蘆葦盪，到深山裡幾處尚未開發的老村落，每一處他都拿相機拍了照，拿本子記了筆記，甚至跟路邊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都能聊上半天。
翟曉洲三十出頭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，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夾克，戴著一副金絲眼鏡，說話輕聲細語，看著比苑顯鵬還要內向斯文。他雙手捧著茶杯，指節修長白淨，不像個生意人，倒像個大學講師。誰能想到，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男人，竟是手握上千萬資產的房地產老闆。
「李書記，我在清陽住了半個月，」翟曉洲雙手捧著茶杯，斟酌著開口，語氣不急不緩，「說實話，風景確實不錯。大青山的植被保持得很好，雲溪鎮那片古建築群在北方很少見，開發旅遊的底子是有的。」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，沒接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，等著他的「但是」。
果然，翟曉洲話鋒一轉，把茶杯輕輕放在桌上，抬起頭來，目光透過鏡片直視李承霄：「但是，李書記，我不得不說句實話——清陽的基礎設施底子太差了。山里好幾個村子至今沒通自來水，電也是時有時無。修路、通水、通電，哪一樣不需要砸錢？我粗略算了一下，光是基礎設施配套，前期就得扔進去兩三千萬。和其他地方比起來，我們如果進來，前期投入太大，並沒有明顯的優勢。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誠懇地補了一句：「李書記，我是生意人，投進去的每一分錢都得對股東負責。」
李承霄聽完，沒有急著反駁，而是微微一笑，身子向前傾了傾，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。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：「翟老闆，你剛才說的這些，我全都認。清陽的基礎設施確實差，這是事實，我不跟你爭辯。但是，清陽的優勢肯定是有的——而且，有一個其他地方絕對沒有的優勢。」
翟曉洲推了推眼鏡，眼神里閃過一絲好奇：「李書記，說說看。」
「我啊，」李承霄指了指自己，語氣輕鬆卻擲地有聲，「全省最靠譜的縣委書記。」
翟曉洲愣了一下，隨即苦笑搖頭，端起茶杯又放下：「李書記，您的履歷我早就了解過了，全省像您這樣能幹事的縣委書記確實不多。但是……」他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認真起來，「李書記，恕我直言，您不能在清陽一輩子吧？我們做生意的，最怕的就是『人走茶涼』。今天跟您談得好好的，明天您一紙調令去了別處，新來的領導不認前面的帳，政策斷了檔，我們的投資可就打了水漂了。這種事，我在別的地方見得太多了。」
「翟老闆對『靠譜』這個詞，理解得不夠透徹。」李承霄擺了擺手，目光灼灼，語氣比剛才更加篤定，「我說的靠譜，不光管當下，還管以後。只要你們願意投，縣政府就和你們簽正式合同，白紙黑字把用地性質、經營權限、收益分配寫得清清楚楚，把你們的後顧之憂徹底解除。」
他站起來，聲音沉穩有力：「我李承霄在清陽一天，保你們一天。我調走了，這合同也是縣政府的——蓋著清陽縣人民政府的公章，換幾任領導都不會影響你們的經營。」
翟曉洲沉默了片刻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。
他抬起頭，不再糾纏這個話題，而是問到了核心：「雲溪鎮到青陽峰那五公里，縣裡有什麼規劃？」
那五公里是連接雲溪古鎮和青陽峰景區的必經之路，沿途是平緩的山谷地帶，兩側青山夾道，溪水潺潺，是整個大青山景區最值錢的一段走廊。翟曉洲在清陽的半個月裡，光這段路就來回跑了四五趟，每一趟都在心裡默默盤算：如果這段路兩邊搞開發，不管是建酒店還是搞商業街，都會是整個景區的黃金地段。
李承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不緊不慢地放下，語氣平和地說：「那塊地，按說應該優先給你們。畢竟你們是第一家願意來清陽投大項目的企業，縣裡得拿出誠意。如果你們不想開發，縣裡初步打算是建林木基地或者生態農業，種點果樹藥材，搞個採摘園什麼的，也算配合你們的旅遊項目，不至於跟景區搶風頭。」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措辭，然後緩緩說出了那個已經在心裡盤算了很久的構想：「不過，我個人建議你們接手過去開發二期——建個影視城。」
「影視城？」翟曉洲眉頭微挑，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。
「對，影視城。」李承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，語速不快:「無錫那邊的三國城，翟老闆應該聽說過吧？現在火得一塌糊塗，據說已經開始籌備水滸城了。光門票收入一年就過了百萬，這還不算劇組租場地的費用、遊客吃飯住宿的消費、周邊地段的升值。我去年去無錫開會的時候專門跑了一趟三國城，門口旅遊大巴排了一長溜，買票的人擠人，那人流量，看著都眼饞。」
他站起來，再次走到地圖前，用手指沿著雲溪鎮到青陽峰的路線緩緩划過：「五公里的地，一邊建影視城，仿古建築群，漢唐風格的、明清風格的都來一點，北方特色的民居院落也搞一批，不光能拍戲，本身就是一個景點。一邊依託大青山修個田園風光，梯田、水車、農家小院，城裡人就吃這一套。規模，比無錫的三國城還要大。三國城才多大？六百多畝。咱們這五公里山谷，少說也能整出兩千畝地來。」
翟曉洲的眼睛亮了。他太清楚這背後的帳了——影視城不僅是門票，更是劇組駐留帶來的住宿、餐飲、道具租賃、群演招募，是周邊地段的升值，是源源不斷的客流。一部熱播劇的取景地效應，能讓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一夜之間變成旅遊熱點。他在北京認識幾個做影視的朋友，知道這行當的水有多深、錢有多厚。
「怪不得……」翟曉洲靠在椅背上，忍不住感慨了一聲，語氣裡帶著一種由衷的佩服，「馮總、潘總都說，李書記要是下海做生意，我們都得吃不上飯了。」
「術業有專攻，我這是給你們打工。」李承霄笑著擺擺手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順勢敲定了下一步，「翟老闆，具體的合作細節，你跟郜縣長去談。他能做主的當場拍板，做不了主的來找我，我幫你們協調。我能幫上忙的一定幫，只要合作達成，我馬上去省里給你們要政策。」
翟曉洲是個雷厲風行的人，既然看準了清陽的底子，剩下的細節便推進得極快。
第二天上午，清陽縣政府會議室里氣氛嚴肅而熱烈。牆上掛著「清陽縣旅遊開發項目合作簽約儀式」的紅色橫幅，長條會議桌擦得鋥亮，兩邊各擺了四面小國旗。分管文旅的副縣長郜玉剛穿著正裝，帶著縣文旅局、財政局、司法局、自然資源局的負責人坐在一側，翟曉洲帶著他的律師、財務總監和項目經理坐在另一側。雙方在談判桌前整整坐了一天，從上午九點一直談到下午五點半，中午就在會議室里吃的盒飯。
最終敲定的合作方案，比李承霄預想的還要紮實。
清陽縣以景區使用權以及現有的部分基礎設施作價入股，占股34%；彭愛國、馮老闆、潘老闆、翟曉洲四方合計出資一個億，占股66%，共同成立「青陽山水旅遊開發有限公司」，翟曉洲出任總經理，負責項目的整體運營。公司註冊地落在清陽，稅收留在本地，這是李承霄的底線，翟曉洲沒有異議。
另外，清陽縣在大青山山下、清陽湖邊，劃出一片兩百畝的淨地，開發高端別墅區。郜玉剛在會上攤開規劃圖，用手指在湖邊那一塊標註好的地塊上畫了個圈：「這片地背山面湖，風水好，風景更好。景區搞火了，環境美了，這別墅自然能賣出溢價。」他頓了頓，合上規劃圖，補充了一句，「按現在的行情，光是別墅區這波操作，保守估計能讓旅遊公司盈利三千萬到五千萬。」
青陽峰至雲溪鎮之間五公里的山谷走廊，三年內優先給旅遊公司開發，這是給翟曉洲的獨家期權。三年之內，別的開發商不能碰這塊地，旅遊公司想怎麼開發就怎麼開發。但同時也有約束條款：三年內必須啟動二期建設，否則優先權自動失效。翟曉洲對這個條款沒有意見，他本來就不是來囤地的。
縣裡更是拿出了十足的誠意，白紙黑字寫在合同附件里：傾盡全力配合旅遊公司申報「長壽之鄉」，還要參選國家級衛生城，園林城市評比。這些牌子聽起來虛，但在旅遊營銷上卻是實打實的金字招牌。
清陽縣負責協調途經清陽的國道大修，以及國道到景區的連接線修建，交通局當場立了軍令狀，明年開春之前必須動工。縣裡還負責聯繫省台電視劇製作中心，保證有兩部以青陽為取景地的電視劇能在省台黃金檔播出。
財政和金融的支持也落到了實處。縣裡出面協調市建行，給這個項目搞一筆低息的專項貸款，解決旅遊公司前期的現金流壓力。另外，景區建設期間的行政規費，縣裡能免的全免，前三年企業所得稅，縣裡留成部分全額返還給企業當發展基金。財政局局長在筆記本上噼里啪啦算了一通，抬頭對郜玉剛點了點頭：「這些條件在政策允許範圍內，沒有問題。」
還有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條款——紅光廠及東風廠的土地置換，由兩個廠的職工投票通過後進行。作為對職工支持旅遊開發的回報，旅遊公司給兩個廠各提供五十人的招工名額，優先錄用兩個廠的職工。這個條款是李承霄親自加的，他知道這兩個老國營廠的職工日子不好過，不能讓旅遊開發的紅利跟老百姓沒關係。
所有條款逐一過完，雙方律師又逐字逐句審了一遍合同文本。下午五點半，夕陽的餘暉透過會議室的窗戶照進來，把紅底黃字的橫幅映得格外鮮艷。綦延年代表清陽縣政府，在合同末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，然後蓋上清陽縣人民政府的公章。翟曉洲代表投資方簽字，兩人的手在鏡頭前緊緊握在一起，閃光燈咔嚓咔嚓響了幾下。清陽縣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型旅遊開發項目，就這麼落地了。
簽字儀式結束後，翟曉洲特意留在會議室里沒走，等其他人陸續散去，他才走到李承霄身邊，低聲說：「李書記，借一步說話。」
兩人走到會議室的窗邊，遠處的青陽峰在夕陽下披著一層金紅色的霞光，山巒起伏的輪廓像一幅潑墨山水畫。翟曉洲推了推眼鏡，壓低聲音說：「李書記，現在合同簽了，我也不瞞您了。我給您透個底——這次投資一個億，彭總出了五千萬，馮老闆和潘老闆各出兩千萬，我出了一千萬。」
李承霄微微點頭，面色平靜。這個比例他之前大致猜到了，彭愛國是這四方里實力最雄厚的，又是他李承霄的老朋友，自然出大頭。
翟曉洲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彭總還當著我們幾個的面拍了胸脯，說這筆投資如果賠了，算他的，他兜底。要不是有他這句話，馮老闆和潘老闆也不會這麼痛快就同意達成合作。說實話，我做生意這麼多年，沒見過這麼講義氣的股東。」
李承霄聽完，沉默了幾秒。窗外的夕陽把他的側臉映得稜角分明，嘴角的弧度微微動了動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克制著什麼。
「彭哥這個人……」李承霄開口了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，目光越過窗戶，望向遠處暮色中朦朧的大青山，「他是信我，也是在信清陽。這情分，我記著。」
翟曉洲沒有再多說什麼。他伸出手，和李承霄用力握了一下：「李書記，合作愉快。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——明年這個時候，我保證讓大青山上到處都是遊客。」
李承霄握住他的手，用力搖了搖，嘴角終於浮起笑容：「一言為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