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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9章 正式工的身份

2026-09-17 20:31:28 作者: 牛柿

  簽完合同的第二天,翟曉洲帶著團隊回了北京,開始做項目的前期規劃設計。

  李承霄心裡清楚,光靠企業砸錢是不夠的。清陽的基礎設施欠帳太多——路要修、山要綠、城要美、人要有活干,哪一樣都離不開上級的政策和資金支持。

  他在辦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個上午,把需要跑的事項一件一件列在紙上。筆記本密密麻麻寫了大半頁:國道大修及連接線、旅遊專項扶貧資金、國家級衛生城創建、景區綠化造林、省台電視劇拍攝協調……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對口的省廳或市局,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,每一個節點都得他親自去跑、去磨、去求人。寫到最後一筆,他停下筆,看著那大半頁紙,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——這哪是縣委書記的工作清單,分明是一張叫花子的討米單。

  不過叫花子也罷,討米也罷,能把錢要回來就是本事。

  他先把電話打到了市委劉書記的辦公室。劉書記是從省城下來的,在清陽所在的這個地級市已經幹了三年,對下轄各縣的情況還算熟悉。李承霄簡明扼要地把旅遊項目簽約的事匯報了一遍,重點強調了一個億的投資規模、台資背景的運營團隊、以及項目建成後預計帶動的就業和稅收。

  劉書記在電話那頭聽完,語氣明顯高興起來:「承霄,這個項目抓得好!清陽窮了這麼多年,總算有個像樣的項目落地了。你說,需要市里做什麼?」

  李承霄等的就是這句話。他也不客氣,直接把需要市里協調的事項一二三四擺了出來:交通局配合申報國道大修、扶貧辦立項旅遊扶貧專項、愛衛會支持衛生城創建、財政局配套一部分綠化資金。劉書記聽完笑了:「你這是早就把算盤打好了,就等著我往坑裡跳呢。行了,明天你過來,我讓周市長也參加,咱們當面議一下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承霄就趕到了市委。劉書記和周市長都在,李承霄把帶來的材料一人一份遞過去,然後坐下來,把自己那套「以旅遊開發為龍頭、帶動基礎設施全面提升」的思路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。他不講虛的,每個事項需要多少錢、市里能解決多少、需要往省里報多少,全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周市長邊聽邊翻材料,翻到一半抬頭看了他一眼,說了句:「李承霄,你這是把市里當提款機了啊。」

  李承霄笑著說:「周市長,我這不是來提款,是來報喜的。清陽拉來了一個億的投資,放在全省的貧困縣裡也是頭一份。市里給我們配套一點,省里再支持一點,這個項目就能立起來,到時候受益的是整個地區。」

  劉書記在一旁打圓場:「行了老周,承霄說的也不是沒道理。這樣,交通局那邊我打招呼,扶貧辦和愛衛會你牽頭協調。能就地解決的就地解決,解決不了的,我跟承霄跑一趟省城,找對口廳局要去。」

  周市長也沒真打算卡,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。當天下午,劉書記就帶著李承霄跑了一趟省城。省發改委、省交通廳、省扶貧辦、省林業廳,一家一家挨著拜訪。該匯報的匯報,該要錢的要錢,劉書記在省里的人頭熟,每到一處都能找到說得上話的老關係,李承霄則在旁邊見縫插針地遞材料、講規劃、算效益。兩個人配合默契,一個負責講大局講站位,一個負責講細節講落地。

  在外面跑了三天,該辦的事都有了眉目。國道大修列入了省交通廳明年的第一批計劃,旅遊扶貧試點縣的申報材料遞到了省扶貧辦對口處室的案頭,造林補貼和景區綠化配套資金也都有了著落。回程的車上,劉書記靠著座椅,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,對李承霄說了一句話:「承霄,清陽這個項目你要是干成了,我在市委給你請功。要是干砸了,咱倆一起挨板子。」

  李承霄說:「劉書記放心,砸不了。」

  回到清陽已經是第三天傍晚,麵包車開進縣委大院的時候,天色已經擦黑。李承霄下了車,活動了一下坐得發僵的腰,還沒來得及喝口水,苑顯鵬就匆匆迎了上來,手裡捏著一張紙,臉上的表情像是憋著什麼不太好開口的事。

  「李書記,兩個廠的投票結果出來了。」

  李承霄接過那張紙,就著院裡的路燈掃了一眼。

  紅光廠,職工代表大會投票,五十一票贊成,四十七票反對,以微弱優勢通過土地置換方案。

  東風機械廠,職工代表大會投票,十一票贊成,八十九票反對,以絕對優勢否決。

  李承霄的目光停在「十一票贊成,八十九票反對」這行字上,足足愣了好幾秒。

  一個快要溺死的人,有人伸手要拉他一把,他竟然說不用。不但不用,還把那隻手一巴掌拍開了。

  東風廠已經八九個月發不出工資了,工人靠打零工餬口,技術骨幹跑了大半,廠房裡的機器鏽得都快轉不動了。他費盡心思談下來的條件——舊廠房換新廠房,土地置換的差價還能給廠里剩一筆周轉金,外加旅遊公司五十個招工名額——結果八十九個人用投票告訴他:不要。


  他壓著火,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,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,吩咐苑顯鵬:「讓東風機械廠的耿直過來見我。」

  年初李承霄在那條小胡同救了耿直,事後耿直也拎了東西來謝他,從他嘴裡打聽東風廠的真實情況,最合適不過。

  

  不到二十分鐘,苑顯鵬就把人帶到了辦公室。耿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袖口磨出了毛邊,站在門口,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,整個人透著一股老實人見大領導的侷促和不安。

  「李書記,您找我?」

  「坐。」李承霄指了指沙發,等他坐下了,開門見山地問,「你們廠怎麼回事?」

  耿直坐下來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拇指下意識地搓著褲子的布料,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他猶豫了一下,低聲說:「大傢伙……都嫌新廠區上班遠。」

  李承霄正拿起茶杯,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。茶水晃了晃,差點濺出來。他把茶杯放回桌上,看著耿直,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:「上班遠?」

  這個理由,他還真沒想到。他設想過各種可能的反對理由——擔心待遇下降、擔心身份變更、擔心安置不到位、擔心被企業坑騙——但他萬萬沒想到,最大的反對理由竟然是「上班遠」。

  新廠區離老廠區大概七八公里。七八公里,騎自行車四五十分鐘,坐班車二十分鐘。這點距離算什麼?

  他頓了一下,壓著心裡的火,問:「還有呢?」




  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耿治國,東風廠的廠長,幹了十幾年,把廠子從盈利干到了虧損,從虧損干到了發不出工資,現在倒有臉來跟他談國有資產。

  舊廠房換新廠房,土地置換的差價還能給廠里剩一筆周轉金,這叫賤賣?

  他沒接這個話茬,他知道跟耿直爭這個沒用。李承霄換了個問題,語氣平緩了許多:「你叔今年五十……」

  「五十二了。」耿直接得快。

  李承霄看著他,忽然換了一個方向:「耿直,我問你一句話,你老實回答我——你來當這個廠長,能幹嗎?」

  耿直明顯愣了一下,嘴巴張開又合上,然後他搖了搖頭,很老實地、甚至帶著幾分誠懇的羞愧說:「李書記,說實話,我幹不了。要不是我叔是廠長,這個車間主任都輪不到我。我以前是管倉庫的,我覺得那個活兒挺適合我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:「我在倉庫的時候,從來沒丟過東西。」

  他沒往下說,但李承霄已經聽出味兒來了。倉庫、門衛、車隊——這幾個部門要是合起伙來,貨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拉出去賣了,這種事在經營不善的國企里太常見了。

  他沒追究這個,又問:「你們廠多長時間沒發工資了?」

  「八九個月了。」耿直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就過年的時候,一人發了一百塊錢過節費。」

  「工人靠什麼生活?」

  「打零工。有活就干,沒活就在廠里耗著。」

  「沒有自謀出路的?」

  耿直低下頭,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悶悶的:「去年王副廠長帶了二十多個技術骨幹,去南方打工了,說是一個月七八百。」

  「這工資可以。」李承霄說,「其他人怎麼不去?」

  耿直沒說話。

  李承霄沒有催他,靠在椅背上,點了支煙,等著。辦公室里安靜極了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喇叭聲,和走廊里有人走過時皮鞋敲擊地面的迴響。

  耿直臉上的表情他見過無數次——那是老實人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表情,說也不是,不說也不是。

  他也能猜到那些不去的人在想什麼:有人是因為家裡有老人病人走不開,有人是因為年紀大了不敢出去闖,有人是因為沒有技術出去了也找不到好工作,還有人純粹是怕——怕外面的世界,怕離開了熟悉的廠子就什麼都不是了。這些理由,他都能理解。

  他放緩了語氣,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:「旅遊公司那邊,給你們廠留了五十個名額。工資可能掙不到七八百,但好歹能按月發出來,離家近,不用去南方。」


  耿直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:「大傢伙……不想去。去了民營企業,我們正式工的身份就沒了。福利分房沒了,公費醫療沒了,隨時能辭退我們,沒有保障。現在廠子是不景氣,可是……國家總不能不管我們吧。」

  辦公室安靜了兩秒。

  李承霄看著他,手裡那支煙在指尖慢慢燃燒,菸灰落了一小截在桌面上。他心裡說不上是氣憤還是悲哀。八九個月沒發工資了,一家人連飯都快吃不上了,還在想福利分房,還在貪戀那個「正式工」的身份。這腦袋是怎麼長的?

  可耿直臉上的神情不是無賴,是真這麼信。信了一輩子。從十八歲進廠當學徒那天起,師傅就告訴他:好好干,廠子不會虧待你,國家不會虧待你。他把這句話記了十幾年,哪怕現在機器停了、工資斷了、同事跑了,他還是信。因為除了信這個,他沒有別的東西可信了。

  李承霄沉默了片刻,最後問了一句:「你覺得你們廠還有救嗎?」

  耿直眼睛亮了一下,那是整個談話里他唯一一次露出光亮的時刻,像是有人在黑暗裡劃了一根火柴:「只要縣裡拉我們一把,東風廠肯定能活過來……」

  後面的話李承霄沒有仔細聽了。他知道這種話耿治國一定在廠里說過無數遍——「縣裡不會不管我們的」「國家不會不管我們的」「熬過去就好了」。這些話像鴉片一樣,讓廠里的人有了繼續等下去的理由,卻沒有任何人告訴他們,時代已經變了。

  他看著耿直那張老實巴交的臉,沉默了片刻,然後擺了擺手:「你回去吧。告訴你們廠的人,旅遊公司的招工名額,你們要是不想要,就給紅光廠了。想去的,儘快把名單報上來。」

  耿直站起來,鞠了個躬。那個躬鞠得很深,腰彎下去好一會兒才直起來,像一個已經習慣了彎腰的人。然後他轉身走了,工裝褲的褲腳磨得發白,皮鞋底磨偏了,走起路來一高一低,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。

  門輕輕帶上,辦公室里只剩下李承霄一個人。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,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極細的茶葉沫子。

  窗外縣委大院裡有車進進出出,有人在跑,有人在等。跑的人在給等的人找出路,等的人在等跑的人失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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