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駛出清陽地界的時候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車窗外的田野和山巒漸漸模糊成一片深藍色的剪影，偶爾有幾盞零星的燈火從遠處掠過。
李承霄靠在座位上，心裡還在想著清陽的一攤子事，想的不是怎麼「排雷」——這些雷，排不掉。他想的是，這顆雷炸響的時候，怎麼把影響降到最低。
他知道自己做的這些事情，救不了所有人。他沒有那個本事，也沒有那個條件。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很清醒——少爆一點，少傷幾個，讓儘量多的人有一口飯吃。
火車在夜色中穿行，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。李承霄從兜里掏出手機，撥通了苑顯鵬的號碼。
「周一，叫上勞動局邵局長，到昆城上班。」李承霄說。
苑顯鵬沒有多問，跟了李承霄這麼久，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簡潔到近乎粗暴的指令方式。「知道了。」
在昆城工作這段時間，晚上不用住招待所，能回家陪陪老婆兒子，能聞見家裡的飯菜香，這樣安排挺好。
到家的時候已是深夜。
李承霄輕手輕腳地開了門，換了拖鞋。客廳里留了一盞小夜燈，暖黃色的光照在沙發上，茶几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育兒雜誌，旁邊是兒子小平安的蠟筆畫，畫的是三個火柴人，兩個大的一個小的，歪歪扭扭地標著「爸爸」「媽媽」「我」。
他站在茶几前看了幾秒鐘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洗完澡出來，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躺下去。沐婉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「回來了？」，聲音軟軟的，帶著睡意。
「嗯，睡吧。」李承霄側過身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。沐婉哼了一聲，拱了拱，在他臂彎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，呼吸很快又變得均勻綿長。
他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，閉上眼睛，這一周以來的疲憊終於有了一個踏實的著落。
第二天早上，李承霄睜開眼，他翻了個身，摸到床頭柜上的手錶看了一眼，才七點剛過。身邊已經空了，沐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了床。他嘆了口氣，穿上拖鞋走出臥室。
客廳里，小平安正抱著個籃球坐在沙發上，兩條腿懸在沙發邊上晃來晃去，看見他出來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跳下沙發就撲過來。「爸爸！打籃球！」
李承霄一把接住兒子，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。「白天不行，太熱了，容易中暑，傍晚再去。」
小平安的臉立刻垮了下來，撅著嘴說：「那白天幹什麼？」
「白天我要陪媽媽。」李承霄說得理直氣壯。
小平安歪著腦袋想了想，指了指自己：「那我呢？」
「你可以找姥姥姥爺玩。」
「不要！」小平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，「我也要陪媽媽！」
李承霄看了他一眼，走過去倒了杯水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說：「你馬上要上學了，要不在家學習吧。」
小平安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心裡飛快地權衡了一下「陪媽媽」和「在家學習」哪個更划算，最後垂頭喪氣地做出了選擇：「那我還是去姥姥家吧。」
沐婉正好從廚房出來，聽見父子倆的對話，白了李承霄一眼，倒也沒反對。「飯在廚房，趁熱吃。我把平安給媽送過去。」
等沐婉回來的時候，李承霄已經吃完了早飯，正坐在沙發上看小平安畫的那幅畫。聽見開門聲，他站起來走過去，輕輕抱住了她。
「把那個討厭鬼送走了真好。」他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在家裡才會流露出來的鬆弛和懶散。
沐婉伸手掐了一下他腰間的贅肉，下手不重，帶著點嗔怪：「哪有你這樣說自己兒子的。」
「本來就是。」李承霄不以為意，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了些，「我一周才回來一次，他也不知道懂點事。」
沐婉被他這句話逗笑了，想想又覺得這人確實不講道理，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懂什麼事。不過她沒再替兒子辯護，反正他嘴上嫌棄得厲害，真要讓他把兒子送走，第一個不答應的也是他。
果然，沐婉想起一件事來。「對了，小姨又打電話過來了，問咱們讓不讓平安去香港讀書。」
李承霄皺了皺眉，這次倒是乾脆利落地拒絕了：「不去，我兒子我還稀罕得緊呢，半年看不見我可受不了。」
沐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：「不是討厭鬼了？」
李承霄面不改色，完全無視了她話里的揶揄。他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：「小姨在香港，和姥姥大眼瞪小眼，也是無聊。以後每年暑假可以讓平安去陪她玩一個月。你拿點錢，下個月讓爸媽帶著平安去香港玩玩，陪陪小姨，也讓老人孩子見見世面。」
沐婉點了點頭，「嗯」了一聲。這個安排倒是周全，兩邊都照顧到了。
兩個人安靜地待了一會兒，李承霄忽然說：「中午約薇薇安一起吃飯吧。」
沐婉從他懷裡抬起頭來，臉上帶著點「我就知道」的表情，輕輕哼了一聲：「整天想著工作，放假也不消停。」
李承霄沒有否認。他鬆開手，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已經熱鬧起來的小區。陽光很好，樓下有老人在晨練，幾個孩子騎著兒童自行車在追逐打鬧，笑聲隔著玻璃都聽得見。
「沒辦法。」他沉默了幾秒，緩緩開口，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，「清陽是我基層最後一站，不能留下污點。」
他頓了頓，轉過身來看著沐婉，目光里有一種她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鄭重。
「我說過的話，不能不算數。」
沐婉站在原地，看了他好一會兒，沒有說什麼「你別太累了」之類的話，也沒有抱怨他好不容易回趟家還滿腦子工作。她只是走過去，把他襯衫領子上翹起的一根線頭捻掉，說了一句：「那中午去哪吃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