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餐廳是薇薇安挑的地方，在滬城最繁華的地段，門面不大，裡頭卻別有洞天。侍應生穿著漿洗得筆挺的白襯衫，領口打著黑色的蝴蝶結，端著托盤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間穿行。菜單遞上來的時候，李承霄掃了一眼價格，心裡默默罵了一句，臉上卻紋絲不動，彬彬有禮地請薇薇安先點。
薇薇安倒是一點也不客氣，熟門熟路地點了份肉眼牛排，又要了瓶紅酒。
牛排上來的時候，薇薇安切肉的姿勢優雅而精準，一看就是經常出入這種場合的人。她一邊吃一邊跟沐婉聊些家長里短，倒也沒急著問李承霄找她什麼事。李承霄也不急，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那份，偶爾插兩句嘴，氣氛倒像是純粹的家庭聚餐。
直到薇薇安把最後一塊牛排吃完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，端起紅酒杯晃了晃，這才把目光轉到李承霄身上，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「李書記，有什麼吩咐？」
李承霄放下叉子，也不繞彎子，把自己想把清陽國有企業員工分流到昆城的想法原原本本講了一遍。
薇薇安聽完，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晃著酒杯，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痕跡，半晌才開口。
「幫你約人可以，那些老闆也能給你面子。」她的語氣很平靜，「但你想過沒有，那些人願不願意來昆城工作？清陽雖然窮，好歹是家，親戚朋友都在身邊。你讓他們背井離鄉跑到昆城來，人生地不熟的，一個月掙那幾百塊錢，刨去吃住還能剩多少？你是一片好心，人家未必領情。」
這話說得不客氣，但句句都在點子上。李承霄剛要接話，薇薇安又補了一句，這一句更致命。
「還有，那些四十歲以上的工人，昆城這邊的企業一般是不收的。」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這些問題他來的路上早就想過了，也想好了應對的辦法。
「我不難為人。」他說，「符合要求的就留下，不行的我再帶回去。我約那些老闆吃飯，不是為了硬塞人給他們，是想讓他們行個方便。」
他頓了頓，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一些：「那些人剛到昆城，找工作要時間，面試要時間，有的人可能找了好幾家都不合適。這段空檔期，住哪、吃啥，都是問題。我是想托那些老闆，有閒置的宿舍給我們的人免費住幾天，讓他們在食堂搭個伙，那幫人好幾個月沒發工資了，省點是點。」
這話說完，薇薇安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。
沐婉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著，這時候忽然插了一句。
「我建議你別只送國企這些人過來。」她的聲音不大，「把那些農村閒散勞動力一起帶過來。」
李承霄轉頭看她，沐婉繼續往下說：「你們清陽不是在搞基礎設施建設嗎？那些活不怎麼挑人，二三十歲的勞動力讓出位置來，那些四五十歲的才有工作機會。」
這個視角一下子把李承霄的思路打開了。他之前只盯著國企職工這一個群體，但沐婉點出了一個更大的盤子——農村富餘勞動力。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本地就業市場的擠壓。把他們也送出來，一舉兩得。
薇薇安點了點頭，順著沐婉的話往下接：「對。昆城有技術培訓中心，快的學一個月就能進廠，慢的兩三個月也差不多了。現在昆城開發區有八百多家企業，三資企業三百多家，基本來了就能找到工作。你把人送過來，先培訓後上崗，比讓他們自己在清陽瞎撞強多了。」
李承霄心裡盤算了一下，覺得這個路子走得通。他想起一件事，問薇薇安：「小姨和大舅的電子廠能要多少人？」
「一兩百吧。」薇薇安說。
李承霄皺了皺眉：「那不行，怎麼也要給我培養一兩千熟練工。」
薇薇安被他這話氣笑了，放下酒杯，雙手抱在胸前：「你拿整個昆城開發區當培訓基地了？」
「也不算。」李承霄面不改色，「沒準就是純勞動力輸出呢。」
薇薇安盯著他看了幾秒鐘，她的表情變得鄭重了一些。
「你心太大了。整個產業鏈招商太難，特別是現在這種情況。」
李承霄換了個角度，像是隨意一問：「我單招沈氏去清陽辦廠，你們去嗎？」
薇薇安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一點也沒給他留面子：「也是，你們那破地方沒人願意去。昆城還是台商首選。」
李承霄順著她的話往上爬：「所以嘛，我不吃獨食，我只要三分之一就行。」
薇薇安端起紅酒杯，優雅地喝了一口，然後笑眯眯地看著他，吐出一句：「回去睡一覺吧，夢裡啥都有。」
李承霄二話不說，站起來拉起沐婉的手：「走，回家睡覺去。」
薇薇安在後面不緊不慢地提醒了一句：「記得買單。」
李承霄的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本來想趁著起身的動作把買單這件事糊弄過去，結果被薇薇安一句話戳穿了。
他嘴角扯了一下，那點被戳穿的小尷尬迅速被厚臉皮覆蓋，轉過身來，看著薇薇安，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三天，人越多越好。」
薇薇安沖他比了個OK的手勢，拎起她那隻精緻的小包，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。
沐婉去前台結了帳，回來的時候看見李承霄站在餐廳門口，望著薇薇安離去的方向，臉上的表情已經收了起來，恢復到那種工作時特有的沉穩和嚴肅。
兩個人並肩走出西餐廳，滬城初夏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街上，梧桐樹的葉子在微風裡沙沙地響著。沐婉忽然開口問了一句：「招商不順利嗎？」
李承霄看了她一眼，語氣輕描淡寫：「還好，二舅是想來的。」
他沒往下說。二舅是想來，可是現在二舅也無能為力了。他沒有跟沐婉說這些，除了讓她跟著擔心，也沒有別的用處。
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，一邊走一邊問沐婉：「對了，彭哥他們要拍兩部電視劇，你有路子吧？」
沐婉想了想，點點頭：「我可以引見，但談還是他們自己談。」
「這就夠了。」李承霄說。
說到彭哥，沐婉倒是想起一件事來，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。
「彭嫂打電話過來了，」她說，「說彭哥最近跟一個叫麗娜的女演員打得火熱。彭嫂說彭哥就聽你的話，讓你管管。」
李承霄的眉頭皺了一下，隨即展開，理直氣壯地甩出一句：「我哪管得了。」
沐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：「還不是你出的主意？彭哥說，是為了幫你忙才找那個叫麗娜的。」
「他啥也往我身上賴。」
沐婉白了他一眼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兩個人沿著梧桐樹蔭往前走，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篩下來，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李承霄走著走著，忽然伸手握住了沐婉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