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剛剛褪盡，空氣里還殘留著白日的餘溫。
小區籃球場的燈光已經亮了起來，橘黃色的燈光灑在水泥地面上，把整片場地照得溫暖又透亮。一家三口剛走出單元門，小平安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沖了出去，兩隻小短腿倒騰得飛快，直奔籃球場而去。
「慢點跑！剛吃完飯！」沐婉在後面喊了一聲。
小平安哪裡聽得進去，衝到籃球架下面，仰頭看著那個對他來說高聳入雲的籃筐，眼睛裡全是星星。等李承霄和沐婉慢悠悠走過來的時候，小傢伙已經迫不及待地拍著那個迷你籃球，興奮得原地直蹦。
「爸爸！我要灌籃！」
李承霄蹲下身，一把將小平安攬到跟前，順手摸了摸他圓滾滾的小肚子。
「剛吃完飯，不能劇烈運動。」李承霄一本正經地說，「你先學習運球。」
「可是我想灌籃嘛！」小平安扁著嘴，抱著籃球不肯撒手，那表情跟沐婉撒嬌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。
李承霄忍著笑，清了清嗓子，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：「櫻木花道你知道吧？人家那麼厲害，也是從運球開始練的。凡事要打好基礎，懂不懂？」
小平安歪著腦袋想了想，動畫片裡那個紅頭髮哥哥確實一開始什麼都不會，後來才變厲害的。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但臉上的失望還是藏不住：「好吧……」
說完，小傢伙抱著球跑到場邊，一個人認認真真地拍起球來。那球比他腦袋還大一圈，拍兩下就跑了，他就顛顛地追上去，再拍兩下，再追，模樣認真又可愛。
李承霄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，拉著沐婉坐到旁邊的長椅上。兩人並肩坐著，目光都落在場地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，眼裡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。
沐婉今天穿了件淺色的連衣裙，晚風輕輕吹過來，撩起她耳邊幾縷碎發。她側過頭看了李承霄一眼，伸手捅了捅他的腰。
「你怎麼連兒子都騙？」
李承霄被她戳得往旁邊一縮，臉上卻沒有半點心虛的表情，反而理直氣壯地說：「哪騙他了？本來吃完飯就不能劇烈運動，我說的句句是實話。」他頓了頓，往椅背上一靠，雙手枕在腦後，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，「他自己玩半小時，我還能輕鬆點。」
沐婉白了他一眼，重新看向場邊的小平安。小傢伙正跟那個籃球較勁呢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，一副不把球拍好誓不罷休的架勢。
安靜了一會兒，沐婉忽然開口：「你小時候也喜歡打籃球嗎？」
李承霄搖了搖頭，語氣淡淡的：「一般吧。那時候外邊亂，放學了都在家待著，不怎麼出門，一般就是在家裡看看書。」
他說得隨意，沐婉卻察覺到他下頜線微微繃緊，便沒再追問。這麼多年，一貫如此。
「那你怎麼不讓平安在家讀書？」沐婉話鋒一轉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滿，「他馬上要上小學了，你也不管管他學習。整天就知道帶他瘋玩，正經事一點兒不操心。」
李承霄轉過頭來看她，很無賴的說：「我兒子盼我回來就是盼著跟我玩的，我可不當那個惡人。」
他說得振振有詞，沐婉簡直要被他氣笑了。
李承霄見她臉色不對，趕緊補充道：「再說了，他是我兒子，學習根本不用管。虎父無犬子，能差到哪兒去？」他說著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得意，「他英語現在應該能流利對話了吧？」
沐婉深吸一口氣，不提這個還好，一提這個她就來氣。
「還說呢，」她瞪了他一眼，「平安英語能流利對話，大多是薇薇安教的。你說要教他說德語，一共也沒教幾句，現在他會的德語單詞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」
李承霄難得有些心虛，正要開口給自己辯解兩句，救星就來了。
那個不聽話的籃球咕嚕嚕滾了過來，正好停在他腳邊。
李承霄如蒙大赦，立刻彎腰把球撿了起來，站起來就朝兒子走過去，藉機脫身的速度快得讓沐婉都沒反應過來。
小平安顛顛地跑過來，小臉紅撲撲的，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。李承霄把球遞過去，小傢伙卻不接，一把拽住他的手不放。
「爸爸和我一起玩！」
小平安仰著頭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裡面全是期待。李承霄低頭看著那張跟自己有七分像的小臉，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「行，」他蹲下來跟兒子平視，「那咱們練傳球。讓媽媽幫咱們撿球好不好？」
小平安立刻拍著手說好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
沐婉站在長椅旁邊，白了李承霄一眼。這人剛才還想偷懶，轉頭就把撿球的活兒甩給她了。不過看兒子那個高興勁兒，她也沒說什麼，笑著走了過來。
傳球這個動作說起來簡單，就是兩個人互相扔球。但小平安剛學，十個球能丟七八個。
這可把沐婉忙壞了。球飛到左邊她就往左邊跑，飛到右邊她就往右邊追，剛撿回來一個，那邊又丟了一個。她穿著連衣裙在場邊跑來跑去，彎腰起身的頻率堪比專業體能訓練，沒一會兒就開始喘了。
李承霄倒是玩得挺開心，一邊接兒子的球一邊還時不時指點兩句：「手抬高一點，對，就這樣，瞄準爸爸的肚子扔——哎，偏了偏了……」
又一個球歪歪扭扭地飛了出去，直奔場邊的花壇。沐婉咬了咬牙，小跑著追過去把球撿回來，感覺自己的運動量已經明顯超標了。
這爺倆倒是玩得不亦樂乎，尤其是小平安，咯咯的笑聲就沒停過，整個籃球場都是他清脆的笑聲。
玩了差不多半個小時，天徹底黑透了。小平安出了一身汗，李承霄怕他著涼，喊了停。小傢伙還意猶未盡，被沐婉拉著擦了擦汗，這才乖乖跟著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，沐婉就不對勁了。
她挽著李承霄的手臂，一開始只是正常的挽著，走著走著那隻手就越來越用力，整個人的重量也一點一點地往他身上靠。到最後幾乎就是掛在他胳膊上了，每一步都走得艱難。
李承霄感覺到了，低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翹起來，壓低聲音在她耳邊打趣道：「下午不是挺厲害嗎？」
「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。」沐婉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，但語氣里那股子咬牙切齒的勁兒一點不少。
李承霄瞬間老實了。
沐婉說收拾他那是真收拾，不帶半點水分。
識時務者為俊傑。
「要不我背你回去吧？」李承霄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容，蹲下身來，把後背亮給她。
沐婉看著面前這個寬闊的後背，猶豫了一下。這條路雖然不長，但她的腿確實酸得厲害，再走下去明天怕是要受罪。想了想，她還是趴了上去，摟住了他的脖子。
李承霄輕輕鬆鬆把她背起來，手臂托著她的腿彎，穩穩噹噹地往前走。沐婉的下巴擱在他肩膀上，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，淡淡的皂香混著一點汗味，讓人安心。
小平安跟在旁邊，看到這一幕，立刻伸手捂住眼睛，手指縫張得大大的，一邊偷看一邊大聲喊：「媽媽不害羞！天天讓爸爸抱！」
沐婉把臉埋在李承霄的肩膀上，耳根有點紅。
李承霄倒是面不改色，一本正經地對兒子說：「兒子，爸爸媽媽的事不能對外人說，知道嗎？」
小平安放下手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：「哦。」
「還有，」李承霄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以後介紹爸爸的時候不用介紹爸爸是做什麼的，告訴別人我是你爸爸就行了。」
小平安眨巴眨巴眼睛，奶聲奶氣地說：「這個你說過一次了。」
李承霄腳步頓了頓，難得有些尷尬。沐婉在他背上悶悶地笑了一聲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進了家門，李承霄把沐婉放在沙發上，又彎腰給小平安換拖鞋。小傢伙踢掉鞋子就往屋裡跑，被沐婉一把拽住。
李承霄走到電話旁邊坐下來，拿起聽筒。
「你們先洗澡，我給老劉打個電話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，正要撥號。
沐婉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笑盈盈地說了一句：「你今天晚上躲不了的。」
說完就把門關上了，留下李承霄一個人拿著聽筒坐在那裡，表情有些精彩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始撥號。
算了，老劉這個電話還是先打了，至少把正事說完。
至於之後的事……
他李承霄什麼時候怕過？
好吧，他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