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之後,苑顯鵬帶著一張名單走進了李承霄的辦公室。
苑顯鵬站在辦公桌前面,臉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,像是打了敗仗回來交差的兵。
「李書記,」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沮喪,「工會那邊動員了一周,只有三百二十七個人報了名。」
李承霄卻沒說話,手指在那張薄薄的名單上輕輕敲著,示意他繼續。
「大家主要還是對出去打工心存顧慮。」苑顯鵬斟酌著措辭,一條一條地掰著手指頭匯報,「一是捨不得正式工這個身份,怕出去了編制就沒了,回來什麼都不是。二是家裡老的小的脫不開身,上有老下有小,一走家裡就沒人照顧了。三是——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惱火:「東風廠那邊有人故意傳謠言,說去昆城打工就是『農墾』,跟當年上山下鄉一樣,去了就回不來了。傳得有鼻子有眼的,搞得不少人本來想報名的都打了退堂鼓。」
說完這些,苑顯鵬嘆了口氣,垂下手臂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沮喪。
「三百二十七,」李承霄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咂摸了一遍,「不錯,比我預想的好。」
他示意苑顯鵬坐下,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張名單,目光炯炯有神。
「現在有三百二十七個人。三百二十七個敢吃螃蟹的人。」李承霄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有力,「人少不怕,怕的是沒人動。這三百多人,就是火種。」
他靠回椅背,語氣重新變得從容篤定:「工會那邊,不要再硬壓指標了。往下壓,底下人就會胡來,到時候傳出去不好聽,說我李承霄逼著老百姓背井離鄉,這個帽子我可不戴。你再想辦法招一點人——三十歲以下的,初中畢業以上的,湊個六百人,給昆城先送過去。」
苑顯鵬趕緊掏出本子記下來。李承霄這個表態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,至少上級沒有因為數字不好看就否定整件事的價值。
李承霄站起身走到窗前,目光越過窗台,落在馬路對面那塊掛了十幾年的木頭牌子上。
那塊牌子風吹日曬,字跡都有些模糊了,但「清陽縣勞動服務公司」幾個大字還是能看得清楚。
他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轉過身。
「顯鵬,你通知勞動局,讓勞動服務公司把牌子擦亮了。」
苑顯鵬手裡的筆頓了一下,抬起頭來看李承霄,有些不解:「勞動服務公司?」
勞服公司他是知道的,那就是個冷衙門,平時管管待業青年登記、發發招工表格,門可羅雀,誰都不拿它當回事。怎麼忽然要擦牌子了?
「對。」李承霄從窗邊走回來,在他的辦公椅上坐下,身子微微前傾,開始給苑顯鵬掰扯這盤棋的每一步走法,「讓勞服公司把昆城那邊傳過來的招工簡章,連同咱們縣裡剛出台的『停薪留職』政策,還有『保留勞動關係、工齡連續計算』的承諾書,統統印成紅頭文件,在勞服公司的櫥窗里貼出來。」
他頓了頓,給苑顯鵬分析其中的玄機:
「第一去勞服公司諮詢,叫『求職』,不叫『逃跑』。職工心理上能接受,覺得自己還是在體制內的安排下找工作。」
李承霄走回辦公桌,敲了敲桌子:「至於那些廠長經理們,你再去跟他們說一聲。想走的職工,手續一律由勞服公司代辦,不用他們廠里操心。他們沒損失,還落了人情。」
苑顯鵬恍然大悟。李承霄這招是把「行政動員」轉化成了「市場引導」。
工會負責「煽風」,勞服公司負責「點火」這樣一來,不想走的可以繼續觀望,想走的也有了正規渠道。那些還在猶豫的職工,看著這三百多人領了手續、拿著縣裡蓋章的派遣證走了,心裡那道防線自然就會鬆動。
「另外,」李承霄又補了一句,「讓勞服公司搞個簡單的歡送儀式。敲鑼打鼓地把這第一批三百多人送上車。我要讓全縣城都看見,出去打工不是丟人的事,是縣裡支持、勞服公司擔保的光榮事!」
苑顯鵬徹底服了,李書記這是要把「勞務輸出」做成一門「體面」的生意。他立馬點頭:「我這就去辦。第一批人走了,後面的肯定會跟上。」
「對嘛。」李承霄笑著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記住,這只是一個開始。三百多人出去,如果能按時往家裡寄錢,過年回來的時候穿著體面、兜里有錢——那時候,不用勞動服務公司貼告示,那些還在猶豫的職工,自己就會擠破勞服公司的門檻。」
苑顯鵬轉身出門的時候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。
下午的日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,在辦公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。李承霄正埋頭批文件,門被敲了兩下。
苑顯鵬推門進來,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急切:「書記,馬廠長來了。」
「讓她進來吧。」李承霄放下筆,坐直了身子。
馬冬梅推門進來的時候,腳步很快,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——既有按捺不住的興奮,又有說不出口的為難。她在李承霄對面坐下,也不寒暄,開門見山。
「李書記,我前天在昆城見了華昌紡織的台灣老闆。」馬冬梅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,眼睛裡亮了一下,「他看了咱們紅光廠的廠房和設備,願意談兼併。」
「好事。」李承霄不動聲色,等著她後面的轉折。
果然,馬冬梅的表情暗了下來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:「但是人家有條件。人家要乾淨……」
台商要「乾淨資產」,意味著紅光廠的債務、壞帳、離退休人員安置都要被剝離。這部分剝離出來的部分,最終只能由地方政府來消化。
在商言商,人家台商的要求並不過分——廠房、設備、熟練工,這些是值錢的資產,人家全盤接手。但紅光廠這些年欠下的銀行債務、壓在帳上的呆帳壞帳、離退休職工的醫療費養老費,這些是只出不進的無底洞,人家不想沾手,也不能沾手。換作李承霄自己是老闆,他也會提同樣的條件。
「可以。」李承霄幾乎沒有猶豫。
馬冬梅愣了一下,她沒想到李承霄答應得這麼痛快。但她臉上的愁容並沒有消散,反而更濃了。
「那就只能走破產清算這條路了。」她咬了咬嘴唇,聲音低了幾分,「可是……我今天上午去輕工局了,陳局長……破產申請,他不簽。」
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沒說話。
他在心裡已經把陳局長的心理摸得透透的。
《企業破產法》第四十二條寫得清清楚楚:企業被宣告破產後,由政府監察部門和審計部門負責查明企業破產的責任。
誰簽了字,就等於親手按下了第四十二條的開關——審計就會啟動,責任就會被追查。這些年紅光廠是怎麼虧損的?決策上有沒有失誤?資金調度上有沒有違規?這些事情一旦被翻出來,誰簽字誰就得跟著吃瓜落。
陳局長不想簽字,原因很簡單:他不想被審計,不想擔責任。對他來說,紅光廠拖著不死最好——拖著,爛攤子是企業的,跟他沒關係;一旦破產,審計啟動,責任倒查,爛攤子就變成了他頭上的屎盆子。
「陳局長現在什麼態度?」李承霄問。
「也沒說不簽,就是說要研究研究。」馬冬梅的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。
李承霄冷笑了一聲,研究研究,這四個字是清陽官場最流行的推諉話術。研究到什麼時候?研究到廠子徹底爛透、設備變成廢鐵、熟練工全跑光為止。
他抬起頭,看向站在門口的苑顯鵬,「給輕工局陳局長打個電話,讓他來我辦公室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