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局長進了李承霄的辦公室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馬冬梅。
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臉上閃過一絲不悅,但只用了半秒鐘就把臉上那點不悅壓了下去,換上了一副恭謹的笑容。
「李書記,您找我?」
李承霄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文件,抬頭看了他一眼,隨手合上文件夾,站起身來。他沒有走回辦公桌後面那個象徵著權力距離的位置,而是繞過來,徑直走到陳局長身邊,在沙發上挨著他坐了下來。
李承霄從兜里掏出一包煙,彈出一根遞過去。陳局長忙接過來,又趕緊掏出打火機,先給李承霄點上,再給自己點上。兩個人在沙發上坐著,煙霧緩緩升起來,辦公室里的氣氛鬆快了幾分。
「老陳,」李承霄開門見山,語氣不急不緩,「今天找你來,是為了紅光廠的事。紅光廠的情況你也清楚,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。馬廠長自謀出路,找到了願意接盤的台商,這是好事。咱們主管部門,應該支持。」
陳局長深吸了一口煙,沒有馬上接話。
李承霄這話說得平和,但態度已經擺明了——他是支持馬冬梅的,支持紅光廠走破產兼併這條路的。陳局長不是傻子,縣委書記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他要是再當面頂回去,那就是不懂規矩了。可他心裡的顧慮並沒有因為這幾句話就消散。
他猛吸了一口煙,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,腦子裡正在飛速組織措辭,想著怎麼既不得罪李承霄,又能把自己的風險降到最低。
李承霄看了他一眼,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,不等他開口,又補了一句。
「你放心,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。」李承霄彈了彈菸灰,繼續說道:「明天常委會上,你提一下紅光廠的破產預案。到時候你就是執行縣委縣政府的決議——是改革的排頭兵,不是拍板的人。審計要查,查的是集體決策,不是你老陳一個人的簽字。」
這句話直接打在了陳局長最擔心的那個點上。
他抬起頭看了李承霄一眼,嘴唇動了動,隨即又垂下眼皮,連連擺手:「不敢不敢,都是馬廠長的功勞,我哪算什麼排頭兵。」
李承霄笑了笑,沒再說什麼。心裡卻暗罵了一句——老狐狸。他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,縣委常委會集體決策替你背書,縣委書記親口給你打包票,陳局長還是不放心。嘴上說著「不敢」,實際上就是不肯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裡。
算了。李承霄在心裡嘆了口氣,能配合工作也是好同志。不是每個人都有膽子當排頭兵的,能把分內的事辦了,不使絆子、不拖後腿,就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。
第二天下午,縣委常委會。
會議室的長桌上鋪著深綠色的絨布,茶杯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,每個座位前面都放著一份紅光棉紡廠破產預案的列印材料。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。
李承霄坐在長桌的頂端,手裡夾著一支鋼筆。他的左手邊是縣長綦延年,右手邊是副書記胡躍進,再往下依次是分管工業的張副縣長、輕工局陳局長、勞動局邵局長、財政局金局長、政法委書記,以及列席會議的馬冬梅和其他幾位相關部門的負責人。
會議室里的氣氛比往常要沉悶。每個人都知道今天這個議題的分量——清陽縣第一例國企破產案,八百多號職工的飯碗,幾千萬的資產處置,銀行兩千多萬的貸款。這些數字放在任何一個縣都是天大的事,放在清陽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地方,更是重如千鈞。
李承霄環視了一圈,放下鋼筆,開口了。
「同志們,今天常委會只有一個議題——紅光棉紡廠依法申請破產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茶杯里茶葉浮動的聲音。李承霄沒有停頓,繼續說道:「情況大家都清楚,馬廠長前幾天匯報過了,材料也提前發到了各位手裡。今天把議案正式提交常委會討論,就是要形成一個集體決策。」他轉向坐在長桌中段的陳局長,微微點頭示意,「陳局長,你先匯報一下紅光廠的破產預案和華昌紡織廠的收購意向。」
陳局長站起來的時候,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輕響。他手裡捏著那份列印好的材料,清了清嗓子,開始念。聲音比平時要緊一些,但念得很認真,一字一句地照著稿子來。
「各位領導,紅光棉紡廠現有職工八百六十七人。總資產約三千萬元,負債約五千萬元,資產負債率達到百分之一百六十六。目前企業已全面停產。」
他翻了翻手裡的材料,找到下一頁,聲音漸漸穩了下來。
「按照國家五十九號文的要求,我局牽頭制定了破產預案。下面我逐項匯報。」
「第一,職工安置。按我縣職工上年平均工資三倍的標準計算,安置費總額約一千四百萬元,加上拖欠職工工資兩百五十六萬元,職工債權合計約一千六百五十六萬元。這筆費用作為第一順位優先清償。」
「第二,資產處置。廠區所占土地由縣政府收儲,公開拍賣。」
「第三,收購方情況。台灣華昌紡織廠已向我局出具了收購意向書,承諾在完成兼併後擇優錄用三百五十名在崗職工。其餘四百五十人領取安置費後自謀職業。」
「第四,銀行債權。工商銀行貸款兩千兩百萬元,由土地變現款和設備拍賣款中優先清償一部分,剩餘部分由工商銀行按規定走呆帳核銷程序。」
「第五,縣財政兜底。若土地拍賣款不足以支付職工安置費,差額部分由縣財政負擔。」
他念完最後一條,放下材料,抬起頭來:「以上是破產預案的全部內容,請常委會審議。」
會場沉默了幾秒鐘。
綦延年第一個開口。他眉頭微蹙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目光落在陳局長身上。
「陳局長,你說華昌紡織廠『承諾擇優錄用三百五十人』——這個承諾,是有法律約束力的合同,還是口頭上的意向?」
陳局長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馬冬梅,如實回答:「目前還是意向書的形式。李書記指示,由縣委出面與華昌紡織廠的台方總經理進行正式談判,將意向書升級為有法律約束力的收購協議之後,再正式進入破產程序。」
綦延年點了點頭,這個回答他認可。先談好收購條件再走破產程序,職工安置才有著落,否則破產一啟動,八百多號人懸在半空中,那是要出大事的。
分管工業的張副縣長接過話頭,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:「我補充一點。按照五十九號文和市委要求,我縣已經成立了『企業兼併破產工作協調小組』,由我牽頭,經貿委、財政、銀行、勞動、土地、工會等十二個部門參加。破產預案經本次常委會通過之後,由協調小組具體組織實施,各成員單位各司其職,確保整個流程合規有序。」
政法委書記敲了敲桌子,他的聲音不高,但語氣很重:「我提個醒。八百人破產,穩定是頭等大事。四百五十人拿安置費自謀職業——」他頓了頓,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各位,「這四百五十人裡頭,如果有老勞模、工傷職工、女職工這些敏感群體,情緒一旦被煽動起來,很容易引發群體性事件。我建議在清算組裡成立一個專門的維穩工作組,由政法委牽頭,公安、信訪、勞動、工會共同參與,全程跟進,隨時應對。」
勞動局邵局長翻著面前的安置費測算表,眉頭擰在一起:「安置費一千四百萬,按我縣職工上年平均工資標準測算是夠的。但如果土地拍賣遇到流拍或者被低價成交,缺口部分縣財政要兜底——」他抬起頭看向坐在斜對面的財政局金局長,「這一條,財政局得表個態。」
金局長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。他是個實在人,不會說漂亮話,當著所有常委的面直接倒起了苦水:「縣財政今年本來就緊,大家都知道的。教師工資拖了兩個月才補齊,修路的錢還差一大截。但這個事,五十九號文白紙黑字寫了——『安置費用來源不足的,由市或者市轄區的人民政府負擔』——也就是說,財政兜底是法定義務,不是我們可以選的。」
他嘆了口氣,把面前的測算表翻了翻,話鋒一轉:「縣委定了這個事,財政啃也得啃下來。不過我建議,土地拍賣的底價一定要定得科學,不能為了圖快就賤賣。那片地位置不差,好好操作,未必不能拍出個好價錢。」
幾個部門負責人說完,所有常委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長桌的頂端。
李承霄放下手裡的鋼筆,雙手交疊在桌上,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每一個人。他的目光沉穩而有力,從綦延年到胡躍進,從張副縣長到政法委書記,一個一個地看過去,最後落在桌上那份還帶著油墨味的破產預案上。
「同志們,」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整個會議室的空氣,「紅光棉紡廠的事,不是今天才有的。它半停產一年多了,工人堵了廠門三次,銀行催了十幾次債,清產核資的審計馬上就要下來了。拖,是解決不了問題的。」
會議室里靜得落針可聞。
「今天我們把它提交到常委會上討論,就是要形成一個集體決策。紅光棉紡廠依法申請破產,由縣企業兼併破產工作協調小組具體組織實施。華昌紡織廠作為收購方整體接盤。職工安置費按照五十九號文標準執行,缺口由縣財政兜底。政法委牽頭做好維穩工作。」
他停了半拍,目光沉了下來,語氣裡帶上了千鈞之力。
「這個決策,是縣委集體的決策,不是哪一個人的決策。將來不管是審計署來查,還是上級來考察,都是常委會的集體決策,大家一起承擔責任。」
他的目光掃過陳局長的臉,沒有多做停留,但陳局長感覺那目光像一把燒熱的刀切過黃油,直直地穿透了他。他坐在椅子上,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天翻來覆去想的那些推脫之詞,在李承霄這番話面前,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李承霄收回目光,端起了面前的搪瓷茶缸,但他沒有喝,只是握在手裡,像是給所有人一個最後的思考間隙。
「現在,舉手表決。」
會議室里的空氣驟然收緊。
「同意紅光棉紡廠依法申請破產的,請舉手。」
李承霄自己先舉起了手。
綦延年幾乎沒有遲疑,第二個舉起了手。
緊接著是胡躍進、張副縣長、政法委書記……一隻又一隻手舉了起來。
李承霄掃了一眼,乾脆利落地放下手臂。
「一致通過。」
他把茶缸往桌上穩穩一放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「陳局長,明天你就簽發輕工局的批覆文件。馬廠長,同步去法院遞交申請。協調小組一周之內進場。」
陳局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像是憋了半個月的濁氣終於排了出去,腰板也挺直了幾分,乾脆利落地答了一聲「明白」。
李承霄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文件,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那片剛剛放下的手臂上。
「散會。」
人們陸續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片此起彼伏的摩擦聲。文件被合上,茶杯被收起,腳步聲朝門口涌去。馬冬梅走在人群中間,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,脊背依然挺直,但肩膀鬆弛了幾分。陳局長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,朝她點了一下頭,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也沒說,只是拍了拍自己手裡的文件夾,大步走了出去。
李承霄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院子裡陸續散去的人影。他點了一根煙,吸了一口,緩緩吐出來。煙霧在玻璃上凝成一片薄薄的白,又慢慢消散。他知道,今天這個會開完了,但真正的仗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