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包間不大,勝在乾淨。牆上掛著一幅清陽本地的山水攝影,桌上鋪著白桌布,四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——土雞燉蘑菇、紅燒鯉魚、清炒時蔬、涼拌木耳,外加一大碗番茄蛋花湯。菜不算豐盛,但都是小食堂大師傅的看家手藝,熱氣騰騰地冒著香氣。
李承霄拿起茶壺,親自給彭愛國斟滿一杯,又給自己倒上,端起杯子。
「彭哥,大老遠跑一趟,辛苦了。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。」
彭愛國跟李承霄之間不需要繞彎子,這麼多年交情,彼此心裡那本帳都門兒清。李承霄敬這杯茶,敬的不是他這個人,是敬他接下來要辦的事。
「年底資金一回攏,那塊地我全款拿下。」彭愛國放下筷子,話鋒一頓,眉頭微微擰了一下,「不過……」
李承霄不等他把「不過」後面的話說出來,直接說道:「我讓縣政府和你簽合同,辦理土地用途變更登記。白紙黑字,紅頭公章,虧不了你。」
彭愛國那點「不過」後面的顧慮——手續能不能辦下來、土地性質變更會不會卡在哪個環節、回頭換個領導認不認這筆帳——被李承霄一句話全堵了回去。他盯著李承霄看了兩秒鐘,嘴角一咧,笑了。
「就知道你靠譜。」
「我李承霄不坑朋友。」李承霄說完這句,把魚刺吐在碟子裡,話鋒一轉,像是隨口提起,「電視劇籌備得怎麼樣了?」
「我們幾個合夥投了個影視公司。」彭愛國放下筷子,拿餐巾擦了擦嘴,「回頭我讓小王過來跟你對接。手頭有一部民國戲,劇本已經差不多了,打算讓麗娜演女主角。」
李承霄把目光轉向坐在彭愛國旁邊的麗娜,上下打量了一眼,點了點頭,語氣真誠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:「麗麗這形象,演瓊瑤劇可以。不過我覺著,她演古裝更美。」
麗娜本來正低頭喝湯,聽見這話,勺子叮噹一聲落進碗裡,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:「真的嗎?」
「必須真的。」李承霄面不改色,語氣比剛才還要篤定,「你比那個《梅花三弄》里的女主角好看多了。」
麗娜被誇得花枝亂顫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,笑得眼角都起了細紋。
「李書記,您這張嘴也太會說了。」麗娜托著腮,歪著頭看李承霄,眼神里多了一種打趣的味道,「您這麼帥,要是去演電視,就沒那些男演員什麼事了。我看過劇本了,裡面有個縣長的角色,您完全可以客串一下,也算本色出演嘛。」
李承霄放下筷子,一臉認真地看著她:「本色出演顯不出演技。」
麗娜眨了眨眼:「那您想演什麼樣的?」
「有沒有那種……」李承霄頓了頓,用手在膝蓋上比劃了一下,「上來抱著女主大腿嗷嗷哭的?」
麗娜愣了一秒,隨即笑得直拍桌子,筷子都震掉了一根。
「李哥,您要想摸大腿就直說嘛。」
這話一出,包間裡的空氣微妙地變了一下。
李承霄沒有接這個話茬,而是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餘光掃過坐在對面的彭愛國。彭愛國正夾著一塊雞肉往嘴裡送,但他臉上還掛著笑,但那笑已經僵在了嘴角。
李承霄放下茶杯,不慌不忙地補了一句:「讓導演多喊幾次咔就好了。」
麗娜笑得前仰後合,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:「你好壞。」
這一拍,彭愛國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不是那種拍案而起的暴怒,而是一種陰沉的、隱忍的不快。
接下來整頓飯的節奏就徹底跑偏了。李承霄和麗娜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,從民國戲的劇本聊到古裝造型,從瓊瑤劇的哭戲聊到港台明星的八卦,麗娜越聊越興奮,聲音越來越甜,身體語言也越來越豐富。
彭愛國坐在旁邊,幾乎沒怎麼插嘴,偶爾夾一筷子菜,嚼得面無表情。
麗娜去洗手間的時候,包間裡只剩下兩個人。彭愛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,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頓,瞥了李承霄一眼。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——有惱火,有無奈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激。
李承霄迎著他的目光,笑了一下,什麼都沒說,拿起茶壺又給他倒了一杯。
吃完飯,李承霄回到招待所的房間,脫了外套掛在門後,洗了把臉,泡了一杯清陽本地的綠茶,坐在沙發上等。
不到半個小時,門就被敲響了。
他起身開門,彭愛國站在門口,臉上的表情跟在包間裡完全不一樣了——沒有了那種強撐的笑,也沒有了對麗娜時的寵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看穿之後的氣急敗壞。他越過李承霄徑直走到沙發前,一屁股坐下去,整個人往靠背上一倒,就在那運氣,胸脯一起一伏的。
李承霄關上門,不慌不忙地走到茶几前,拿起剛才泡好的那杯茶,推到彭愛國面前。
「嘗嘗這個,清陽本地的山茶,回頭我打算放到風景區去賣,你覺得能定個什麼價?」
彭愛國看都沒看那杯茶,盯著李承霄,終於憋不住了。
「你有話直說就行了,非要噁心我一下?」
李承霄在他對面坐下來,端起自己那杯茶,吹了吹熱氣,一臉無辜:「我哪有。」
「你少來這套。」彭愛國伸出手指點了點他,「你叫第一聲『麗麗』的時候我就知道了。」
李承霄喝了一口茶,沒說話。
彭愛國靠在沙發上,仰頭看著天花板,半晌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:「人我送走了。」
「哦。」李承霄應了一聲。
「你說的沒錯。」彭愛國的聲音悶悶的,「我跟叫麗麗的犯克。」
李承霄放下茶杯,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「你嫂子找你告狀了?」彭愛國揉了揉太陽穴,語氣裡帶著幾分心虛:「其實……我就是玩玩。」
「你這一玩,一所希望小學沒了。」
彭愛國立刻直起身子,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:「沒花那麼多!」
李承霄沒說是也沒說不是,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茶。
彭愛國咬了咬牙:「明年,我給你們縣捐十個。」
李承霄把茶杯放下,笑了一聲。那笑聲里沒有嘲諷,也沒有驚喜,就是平平常常的一笑,像是在聽一個老朋友吹了個無傷大雅的牛。
「朝外那個項目這麼賺錢?」
彭愛國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得意。他伸出兩根手指,在空中虛點了兩下,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根了:「億點點,億點點。」
李承霄笑了一聲,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。然後放下杯子,語氣認真了起來。
「不用你捐。你這次挑頭搞旅遊公司,比捐十個希望小學功德大。」
彭愛國愣了一下。他認識李承霄這麼多年,太了解這個人了。李承霄說「不用」,那就是真不用。他不是在假客氣,而是在認認真真地告訴彭愛國——你把旅遊公司搞好,把清陽的經濟帶起來,讓老百姓有活干、有錢掙,這比往縣裡扔幾棟教學樓更有價值。教學樓只能管幾個村的孩子,但一個能持續吸納就業、帶動周邊產業的旅遊項目,能管幾代人的飯碗。
彭愛國端起那杯清陽山茶,終於認真喝了一口。茶湯入口微苦,回甘卻很長。他咂了咂嘴,點了點頭。
「我聽你嫂子說,你這邊招商遇到問題了?」彭愛國放下茶杯,語氣變得正經起來,「要不要我幫忙?」
李承霄搖了搖頭:「清陽這個盤子,肯定是先發展經濟才能搞房地產。」
「行,那我先不摻和房地產。」彭愛國重新靠回沙發里,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做派,「電視劇過了年三四月份開拍。回頭我把小王叫過來,你見見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這個影視公司我們都投了點錢,如果運營得好,以後沒準真能在你們清陽建個影視城。」
李承霄端著茶杯,目光越過杯沿,落在窗外清陽縣城那片星星點點的燈火上。夜色把整座小城裹得嚴嚴實實,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,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,照著坑坑窪窪的柏油路。這個窮得叮噹響的小縣城,在夜色里看,倒也安安靜靜,像一個翻來覆去睡不好覺的人,終於有了片刻的安寧。
「那我就盼著你們多掙錢,掙了錢繼續投資我們清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