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愛國是周五中午走的，李承霄送他去的虹橋機場。
安檢口前，彭愛國回頭看了一眼，欲言又止。李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什麼也沒說。兩個中年男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話，該談的在昨天晚上都談完了。
送走彭愛國，李承霄看了眼手錶。快五點了。那就不回清陽了，傻子才回，回家陪兒子不好嗎？
他指揮著李響，直接拐去了丈母娘家。
推開門，小平安正趴在客廳地板上畫畫，蠟筆散了一地，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幾個火柴人。崔文靜坐在沙發上織毛衣，看見李承霄進來，有些意外：「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？」
「送彭哥去機場，就沒回清陽。」李承霄換了拖鞋，一屁股坐到兒子旁邊，低頭看他的畫1，「這畫的什麼？」
「這是爸爸，這是媽媽，這是姥姥，這是平安。」小平安挨個指著火柴人介紹。
「姥爺呢？」李承霄故意逗他。
「馬上畫。」
崔文靜放下毛衣針，起身去廚房熱飯。李承霄陪著兒子又畫了幾筆，心裡那根繃了一周的弦才算松下來。
吃過晚飯，把兒子留在丈母娘家——小平安一聽今晚跟姥姥睡，高興得直蹦，壓根沒挽留爸媽的意思，夫妻倆便溜達著回了自己家。
進門換鞋的時候，沐婉隨口問了一句：「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？」
李承霄把外套掛上衣架，往沙發里一倒：「送彭哥去機場了，就沒回清陽。」
沐婉坐到他旁邊，側頭看他：「你不是不摻和彭哥生意嗎？」
李承霄知道她說的是在北京為彭愛國牽線的事——應該是從蕭芳嘴裡聽說的。
「有什麼辦法。」李承霄揉了揉眉心，聲音有些疲憊，「二舅那邊錢投不進來，只能靠彭哥了。我什麼不做，人家憑什麼把錢投一個回收周期這麼長的項目里？」
沐婉沉默了一會兒，輕聲說：「你為了清陽百姓放低了底線，他們知道嗎？」
李承霄閉著眼，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：「回頭我告訴他們。等清陽脫貧了，我讓他們給我立個雕像。」
沐婉撇撇嘴，沒有繼續這個話題。她知道丈夫不想把這個話題搞得太沉重。什麼底線不底線的，他心裡的秤砣從來不是用嘴稱的。
「對了，」沐婉換了個話頭，「爸媽港澳通行證沒辦下來。我問過曼麗姐了，她也沒辦法。」
李承霄睜開眼，皺了皺眉：「報個旅行團吧。讓爸媽帶平安出去玩玩。小姨要是想平安，讓她自己來接。」
「爸媽的意思是他們想回北京看看。」
李承霄想了想，問：「平安也去？」
「薇薇安下周回香港，讓她帶過去吧。爸媽回北京，平安去香港，兩邊都不耽誤。」
「那明天去給姥姥、小姨買點禮物，給沐遠和沐舟也買一些。」李承霄坐起身來，開始盤算，「姥姥喜歡蘇繡，上次在淮海路看到一個雙面繡的擺件，明天去看看還在不在。」
沐婉忽然想起來：「對了，兒子說想去錦江樂園。」
李承霄想都沒想就點了頭：「行，只要不打籃球，幹什麼都行。」
沐婉撲哧一聲笑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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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，一家三口先去了淮海路。
周末的淮海路比平時熱鬧不少，自行車鈴聲和行人的說笑聲混在一起，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開始泛黃，秋意正濃。小平安左手牽著爸爸，右手牽著媽媽，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間，看見櫥窗里的玩具就走不動道。
沐婉在蘇繡店挑了一個雙面繡的團扇擺件，打算讓小平安帶給姥姥。李承霄在旁邊參謀了半天，結論是「你眼光好，你挑」，被沐婉白了一眼。
又給姥姥買了燕窩和花旗參，給沐遠沐舟各買了一條煙和一件夾克。沐婉挑衣服的時候，李承霄帶著兒子在旁邊等。小平安扒著櫃檯玻璃往裡看，忽然指著裡面一條絲巾說：「媽媽戴這個好看。」
沐婉回頭一看，是一條淡青色的真絲方巾，確實是她喜歡的顏色。
「買。」李承霄二話不說掏了錢。
沐婉拿著絲巾，低頭看了眼兒子：「你怎麼知道媽媽喜歡這個？」
小平安認真地回答：「因為媽媽穿這個顏色衣服的時候，爸爸會偷偷笑。」
李承霄乾咳一聲，假裝去看旁邊的領帶。
沐婉嘴角彎了彎，把絲巾系在脖子上，蹲下身親了親兒子的臉蛋：「謝謝平安，媽媽很喜歡。」
買完東西已經是中午，一家三口在附近吃了頓簡單的午飯。下午的重頭戲，是小平安心心念念的錦江樂園。
進了樂園大門，小平安就像一隻撒了繩的小狗，拽著李承霄的手直奔旋轉木馬。李承霄硬著頭皮跨上一匹粉紅色的塑料馬，在一群小朋友中間鶴立雞群，表情嚴肅得像在開常委會。
沐婉在外面笑得直不起腰。
從旋轉木馬下來，小平安又拉著他們坐了碰碰車、小火車、摩天輪。在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，小平安趴在玻璃窗前，看著下面變小的人影和建築，忽然冒出一句：「爸爸，等我長大了，帶你去更大的摩天輪。」
李承霄揉了揉他的腦袋：「好，爸爸等著。」
從錦江樂園出來，天色已經擦黑。小平安玩得太瘋，靠在李承霄肩上睡著了，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
沐婉回頭看了兒子一眼，輕聲說：「今天他很開心。」
李承霄看著前方漸次亮起的路燈，沒有接話。
他在想，將來有一天，等清陽的路通了、橋修了、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，他一定要帶沐婉和平安過去看看。
「想什麼呢？」沐婉的聲音從副駕傳來。
李承霄收回心神，笑了笑：「沒什麼，晚上吃什麼？」
「你請。」
「行，那就小區門口那家麵館吧。」
「你這也太摳了。」
「省下來的錢給兒子攢老婆本。」
「他才四歲。」
「未雨綢繆嘛。」
沐婉笑著搖了搖頭，轉頭看向遠處。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，映在她含著笑意的眼睛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