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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8章 值嗎?

2026-09-23 23:47:41 作者: 牛柿

  晚上在蘇州的酒店裡,兩個人洗漱完畢靠在床頭,電視開著但誰都沒在看。沐婉終於忍不住問了他一句:「承霄,你今天跟吳書記說那話,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李承霄沉默了幾秒才開口:「可能是上面主要領導嫌我招商工作沒做到位。」

  沐婉皺了皺眉:「你這麼頂回去,不合適吧。」

  「有什麼不合適的?」李承霄的語氣很平靜,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,但沐婉聽得出那層漫不經心底下的東西——不是賭氣,是一種已經把事情想透了之後的冷淡。他往被子裡滑了滑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床頭,繼續說道:「前年吳書記要退二線,提名讓我接班。上邊不同意,那時候我就知道,我又被平衡了一次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看著沐婉,嘴角掛著一絲笑,但那笑意沒到眼睛裡:「現在招商稍微遇到點困難就挑我毛病,真拿我當驢使啊?」

  沐婉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
  李承霄很少在家裡談工作上的難處,偶爾說一兩句也都是輕描淡寫的口吻,像今天這樣把話說得這麼直白的,不多。她知道他不是在發牢騷,他是在告訴她——也是在告訴自己——他要做的那些事,不是為了給誰交差。

  「你壓力挺大的吧。」她輕聲說。

  李承霄搖了搖頭:「還好。」他頓了頓,像是在組織語言,「當官這件事,到了這個級別,沒有一把手的履歷,以後走不遠的。從這點上說,在昆城和在清陽沒什麼區別。昆城是鍍金,清陽是補課,都得干。我真正看不上的,是他們那個急功近利的勁兒。」

  「值嗎?」沐婉問。

  

  李承霄想了想,說:「值不值的,也得把手頭的事幹完。不能讓彭哥他們賠了錢,壞了我李承霄的口碑。」

  沐婉偏過頭,把臉貼在膝蓋上,看著他的側臉。他才三十八,鬢角就有了幾根白頭髮,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十幾年前一樣,看人的時候又沉又亮,像一口深井。

  「你說的三年回滬城,」她忽然問,「還算數嗎?」

  李承霄扭過頭看她,眼神里閃過一絲促狹。他往她那邊湊了湊,說道:「要是讓我當省會城市的市長,你調我們省台,也不是不能考慮。」

  沐婉愣了一秒,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,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:「美的你。」

  李承霄順勢捉住她的手,握在掌心裡。兩個人的笑聲在安靜的酒店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,把之前那段對話里沉甸甸的東西衝散了不少。

  初二下午進了南京城。

  李承霄讓人幫忙,提前訂了秦淮河邊上一家老牌酒店,推開窗就能看見河對岸的白牆黑瓦。沐婉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,回過頭來的時候眼睛裡帶著光:「這地方好,比我想的還好。」

  放下行李稍作休整,兩人便出了門。李承霄來過南京很多次,開會、辦事、轉車,來去匆匆,從來沒有認真逛過。沐婉是第一次來,從夫子廟地鐵站出來,一路走一路看,看見什麼都新鮮。大成殿門口賣糖畫的老手藝人、瞻園路上的雨花石攤子、秦淮河邊上排長隊的鴨血粉絲湯店,她都要停下來看一會兒。

  李承霄跟在她後面,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,不緊不慢。有人擠過來,他會不動聲色地側一步擋在沐婉身後。她回頭跟他說什麼的時候,他就低頭認真地聽,然後笑笑,或者點點頭。兩個人就這麼走走停停,在摩肩接踵的遊客中間,倒逛出了一種自己的節奏。

  傍晚的時候他們去坐船。秦淮河的畫舫掛著紅燈籠,在暮色里緩緩地漂。船娘搖著櫓,用帶著南京口音的普通話講兩岸的老故事,說這裡是王謝故居,那裡是李香君的繡樓。沐婉靠在船舷上,拿相機不停地拍照,河面上的燈影碎成一片金紅,映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的。

  李承霄坐在她旁邊,看著她拍照的樣子,忽然說了一句:「回頭帶平安也來看看,他肯定喜歡這些燈籠。」

  沐婉放下相機,扭頭看他:「你不是說讓他暑假跟小姨去歐洲嗎?歐洲回來還看得上秦淮河?」

  「那不一樣。」李承霄笑了,「自己家的東西,早晚得認識認識。」

  船在河心轉了個彎,眼前豁然開朗,兩岸的燈籠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,像是誰把一捧碎金子撒在了水面上。沐婉把頭靠在李承霄的肩膀上,河風帶著幾縷涼意吹過來,她往他身邊又靠了靠。

  「承霄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這幾年,後悔過嗎?」


  李承霄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河面上搖曳的燈影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「後悔談不上。有些事,選了一條路就別想另一條路。想了也沒用。」

  「可你明明可以——」沐婉說到一半,停住了。她想說的是: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位置,更輕鬆的日子,不用在清陽這種地方跟人較勁。但她說了一半就不想說了,因為這些話他們其實都心知肚明。

  李承霄知道她想說什麼,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:「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」

  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。兩人沿著貢院街往回走,路過一排賣小吃的鋪子,沐婉被一家梅花糕的香味勾住了,非要買一個嘗嘗。李承霄排隊買了一個遞給她,看著她咬了一口被燙得直吹氣,站在路邊的燈籠底下笑得彎了腰。

  「你還笑!」沐婉含著梅花糕含含糊糊地抗議。

  李承霄收了笑,伸手幫她擦了擦嘴角沾的豆沙。這個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,沐婉卻愣了一下,然後低頭把剩下的梅花糕吃完了。

  回到酒店已經是夜裡九點多。沐婉先去洗澡了,李承霄一個人站在窗前,看著秦淮河對岸漸漸暗下去的燈火。遊客散盡後的秦淮河有一種安靜的倦意,像是一台唱了一天的大戲終於散了場,只剩幾盞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著。

  他想起剛才沐婉在船上問他的那句話——你後悔過嗎。

  他沒有說謊。確實談不上後悔。但有些東西,嘴上不說,心裡是知道的。在清陽這種窮縣補課,上面有人不滿意他的招商,下面有幾千工人等著吃飯,這些事情堆在一起,說一點不煩那是假的。

  但煩歸煩,該幹的事一件也不能少。他說了不讓彭哥他們賠錢,就真的不能讓。他說了要把清陽的事辦出個樣子來,就真的得辦。這不是跟誰賭氣,這是他李承霄做人的方式。

  浴室的水聲停了。過了一會兒,沐婉裹著浴袍走出來,用毛巾擦著頭髮,看見他還站在窗前,隨口問了一句:「想什麼呢?」

  李承霄轉過身來,看著她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擦頭髮的樣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想明天早上去吃那家小籠包。」

  「就知道吃。」沐婉白了他一眼,坐到床邊繼續擦頭髮。

  李承霄走過去,從她手裡拿過毛巾,站在她身後幫她擦。這個動作他做了很多年,力道和節奏都恰到好處。沐婉閉上眼睛,享受著他手指穿過髮絲的觸感,忽然輕輕說了一句:「南京挺好的。以後每年都來一次吧。」

  李承霄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擦。

  窗外,秦淮河的最後一盞燈籠也滅了。房間裡安靜極了,遠處的鐘山沉在夜色里,沉默而厚重,像一位盤腿打坐的老僧,已經看了這座城市幾千年的悲歡離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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