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出了正月,清陽縣城還裹在一層薄薄的春寒里。
縣委大院門口的冬青樹被修剪得齊齊整整,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——劉部長今天要來,行政科的人提前兩天就開始忙活了。
李承霄站在辦公樓門口,身後跟著副書記胡躍進、常務副縣長張正民、副縣長郜玉剛,還有新任縣委辦主任趙文茂。一行人把皮鞋擦得鋥亮,大衣扣得嚴嚴實實,在冷風裡站了十來分鐘,誰也沒說什麼廢話。
一輛黑色帕薩特拐進了大院。
車門打開,市委組織部劉部長先下了車。他五十出頭,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,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,既不算太正式也不算太隨意,是那種老組工幹部特有的分寸感。緊跟著他下來的,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。
李承霄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徐念安,省計委的投資處處長。
兩人打過幾次交道。當年在昆城跑項目的時候,李承霄在省計委的走廊里等過他,等了將近兩個小時。
今天徐念安顯然是仔細打扮過的。一身藏藍色的西裝,料子挺括,領帶的顏色和口袋巾是配好的,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。頭髮明明不多,卻梳得根根分明,應該用了不少髮膠。他站在劉部長身後半步的位置,下巴微微揚起,目光越過李承霄的肩膀,把縣委大院掃了一圈,那神情不像在看未來的工作單位,倒像是在驗收一個項目。
李承霄把這些看在眼裡,臉上沒有絲毫波動。他走上前,雙手握住劉部長的手,笑容真誠而得體:「歡迎劉部長來清陽指導工作。這一路辛苦了,先上樓喝杯熱茶?」
劉部長拍了拍他的手背,側身讓出徐念安:「茶不急著喝。來,給你們介紹一下——這是新任清陽縣長,徐念安同志。承霄同志,人我給你送到了,你們以後就是一條戰壕里的戰友了。」
徐念安上前一步,主動伸出手來,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意——不太熱絡,也不太冷淡,像是提前在鏡子前練過幾遍似的。他握住李承霄的手,用力晃了兩下,然後用一種極其熟稔的語氣說道:「承霄同志,咱們可是老熟人了。以後工作上,我是來配合你的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,站在李承霄身後的幾個人同時感受到了什麼。
叫誰「承霄同志」呢?
官場上的稱呼,從來不是小事。書記和縣長搭班子,縣長見了書記該怎麼叫,沒有文件規定,但有不成文的規矩。叫「李書記」是正解,叫「承霄書記」是親近,哪怕叫一聲「班長」都行。唯獨這個「承霄同志」——這是上級對下級的叫法,是平級之間關係好到一定程度才用的叫法,唯獨不是縣長見書記該用的叫法。
以前你在省計委,我找你辦事,給你遞煙,你叫我一聲「承霄同志」,我挑不了你的理。
現在我是清陽縣委書記,你是縣長。我是班長,你是副班長。你該叫我什麼,心裡沒數?
胡躍進站在李承霄右後方,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他管了半輩子組織工作,對各種稱呼背後的分量掂得比誰都清楚。這個新來的徐縣長,要麼是不懂規矩,要麼是太懂規矩了——故意用這個稱呼來試探,來告訴所有人:我跟你們李書記是平起平坐的,甚至我上面還有人。
郜玉剛站在胡躍進旁邊,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,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張正民倒是面不改色,只是把兩隻手往身後又背了背。
李承霄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。
他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,握著徐念安的手也沒有立刻鬆開,熱情程度甚至比握劉部長的手時還多了幾分。但他的稱呼已經變了,變得不動聲色卻又涇渭分明。
「徐縣長,」他笑著說,語氣親切隨和,像是在招呼一個剛入職的晚輩,「工作的事不急,你剛來,先熟悉熟悉情況。讓辦公室把近兩年的文件檔案都給你送過去,翻一翻,心裡有個底。清陽這地方雖然不大,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,情況搞清楚了再上手,事半功倍。」
你不是老熟人嗎?你不是要配合我工作嗎?行,那我先給你安排點活——翻檔案去。
這不算下馬威,李承霄不需要給誰下馬威。但這是一種無聲的校準,像是在棋盤上落下的第一顆子,告訴所有人:棋局開始了,各自擺好各自的位置。
劉部長不知道是沒注意到這個細節,還是注意到了但選擇不干預,只是笑著點了點頭:「李書記說得對,念安同志啊,你剛到任,多看多聽,少說少動。清陽的情況有它的特殊性,李書記在這邊摸爬滾打一年了,你要多向他請教。」
這話說得四平八穩,仔細品卻有意思。「多向李書記請教」——劉部長用的是「李書記」,不是「承霄同志」。他是老組工了,稱呼上的分寸拿捏了一輩子,這絕不是口誤。
徐念安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絲,但很快就補了回來。他鬆開李承霄的手,轉頭對劉部長說:「劉部長放心,我一定配合好李書記的工作。」
這回用的是「李書記」了。但他說得很快,像是不經意間滑過去的,沒有刻意糾正之前的叫法,也沒有在這個稱呼上多做停留。
一行人上了二樓小會議室。
會議室里暖氣燒得很足,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,混雜著老式暖氣片烤出的塵土味和若有若無的菸草味。
長方形的會議桌上鋪著深綠色的台呢,每個座位前都擺好了瓷杯和礦泉水。常委們和各部門負責人陸續落座,工作人員輕手輕腳地給大家續上茶水,然後退出去把門帶上。
劉部長坐在中間,左邊是李承霄,右邊是徐念安。他先走了個程序,宣讀了市委關於徐念安同志任職的通知,然後是例行公事的講話——肯定清陽的成績、介紹徐念安的履歷、對新班子提出希望。這些話他在不同場合說過無數遍,語速不快不慢,語調不咸不淡,像一台保養良好的留聲機。
輪到徐念安做表態發言了。
他站起來,整了整西裝的下擺,先朝劉部長微微鞠了一躬,又朝在座的常委們點了點頭,然後開口了。他的聲音比剛才在樓下時洪亮了幾分,帶著一種刻意收斂過但依然能聽出來的底氣。
「感謝市委的信任,感謝劉部長親自送我上任。能到清陽來工作,我很榮幸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李承霄臉上,嘴角微微一彎,「我和承霄書記是老相識了,之前在省計委就打過交道,對他的工作能力和作風,我一直是很欽佩的。這次來清陽,我是真心實意來配合承霄書記工作的。」
這次稱呼對了,但語氣不對。「配合」兩個字他說得很重,重到像是在強調什麼——我不是來給你打下手的,我是來配合你的,配合是雙向的,不是單向的。
然後他話鋒一轉,拋出了今天的重磅炸彈。
「來清陽之前,我在省里也沒閒著。從省計委那邊,我爭取來了一個項目。」他故意停了一下,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,才慢悠悠地吐出後半句,「一個總投資三點六個億的化工項目,省重點工程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三點六個億。這個數字在清陽縣的歷史上是從來沒有過的。全縣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?這麼大一筆投資砸下來,光是稅收就能讓各項指標好看一大截。
但這個項目是個化工廠。
李承霄沒有立刻表態。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胡躍進低著頭翻面前的筆記本,像是在記錄什麼,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。張正民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表情管理得很好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幾個部門的負責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,工業局局長眼睛亮得很,手裡的筆轉得飛快,大概已經在心裡盤算這個項目的GDP貢獻率了。
但李承霄的目光最後停在了郜玉剛身上。
郜玉剛明顯的皺了一下眉頭。
他是分管旅遊、林業和自然資源的副縣長,同時招商引資也歸他管。這個化工廠不管落在哪個鄉鎮,環評、用地、排污,樣樣都跟他分管的工作有交集。尤其是風景區,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年心血跟李承霄一起拼出來的,可以說跟親兒子一樣。現在天上掉下來一個化工廠,他本能的反應就是牴觸。
但他又不能說。因為這個項目的另一面寫著「招商引資」四個大字,那是他的本職工作。一個分管招商的副縣長,如果對全縣歷史上最大的一筆投資表現出任何猶豫,傳出去就是政治表態。
徐念安還在繼續往下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自豪:「這個項目是從省計委手裡爭取過來的,省重點,不是誰想要就能要到的。一期上馬就能解決我縣兩千人的就業問題,省里要求年底前必須開工建設。」
他把「省重點」三個字咬得很清楚,像是在亮底牌——我不是空手來的,我背後站著省計委。
劉部長適時地插了一句話:「這個項目市里也知道,趙副市長專門打過招呼,要求清陽縣全力配合,做好服務保障工作。」
這話不重,但分量誰都能掂出來。市里知道,市里支持,市里要求「全力配合」。這不是徐念安一個人的項目,這是上面壓下來的政治任務。
李承霄終於開口了。
他把面前的筆記本往前推了推,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,看向徐念安,語氣不急不緩:「徐縣長,你今天剛報到,情況還不熟悉,這是正常的。」
他把「徐縣長」三個字說得很平,但越是平,越是和徐念安剛才那聲「承霄同志」形成了鮮明的對照。
「清陽的情況確實有些特殊。」他繼續說,目光從徐念安身上移開,掃過在座的常委們,「我們去年剛搞了風景區,是省旅遊局和扶貧辦重點支持的項目,投入不小,好不容易才開了個頭。另外華昌紡織年後也要正式投產了,縣裡的配套工程還在收尾。這些項目加在一起,縣裡的財政壓力、土地指標、人員調配,都需要統籌考慮。」
他沒有說「不同意」,一個字都沒有。但他把「風景區」放在了第一句,語氣不重,力道卻穩穩地落在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——風景區是全清陽傾注心血的項目,任何可能對它構成威脅的東西,都得三思而後量。
「當然,」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積極起來,甚至帶了點笑容,「三點六個億的投資,兩千人的就業,這是好事,大好事。我代表縣委表個態——我們全力支持。」
「全力支持」這四個字,他說得擲地有聲,和剛才劉部長那句「全力配合」遙相呼應,態度擺得端正得不能再端正。
然後他把目光轉向張正民和郜玉剛,像是在分配一項再正常不過的工作:「張縣長,郜縣長,徐縣長剛來,情況還不熟悉,你們兩個多上上心。該對接的對接,該協調的協調,把前期工作做紮實了。」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表面上,這是書記在安排工作,讓兩個分管副縣長全力配合新縣長。
實際上,他把郜玉剛推到了前台。郜玉剛是風景區的直接負責人,讓他去「上心」這個化工項目,本身就是一種安排——郜玉剛會在對接的過程中把這個項目的每一寸都摸得清清楚楚,尤其是它會落在哪、會影響什麼。
徐念安顯然也品出了這話里的滋味,但他沒有辦法反駁。李承霄說的每一句都在理上,態度也挑不出毛病——書記表態支持了,書記安排人配合了,你還要怎樣?
他只能笑著點頭:「那就辛苦張縣長和郜縣長了。」
劉部長左右看了兩人一眼,笑呵呵地打了個圓場:「好啊,班子團結,分工明確,市里就放心了。承霄同志和念安同志都是有能力的幹部,搭班子就要互相補台,把清陽的工作搞上去。」
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。劉部長沒有留下吃飯,說下午市里還有個會,匆匆上了車走了。
李承霄回到自己的辦公室,關上門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已經涼了。他起身去續熱水的時候,看了一眼窗外。縣委大院裡的冬青樹在正午的陽光下綠得發亮,那輛黑色的帕薩特已經開走了,水泥地面上只剩兩道淺淺的車輪印子,風一吹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