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副市長要來清陽的消息,是頭天下午從市委辦公室傳過來的。
通知下得很急,說是臨時加的行程——副市長趙永年要親自主持安凱化工項目的推進協調會,要求清陽縣四套班子成員、相關職能部門負責人全部參加。縣委辦接到通知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,趙文茂一路小跑著把傳真件送到李承霄的辦公室,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。
李承霄接過傳真件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
一個多月了,環保局和自然資源局的勘測報告一拖再拖。徐念安每次問起來,孫建軍的回答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——「還在勘測」、「數據不全」、「需要補充資料」。
徐念安不是傻子,問的次數多了,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。他也曾在一次工作午餐上旁敲側擊地跟李承霄提過一嘴,說環保局那邊效率有點低。李承霄當時正在夾菜,聞言只是笑了笑,說老孫那個人就是太較真,做事一板一眼的,回頭我說說他。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但林峰那邊等不了。省化工集團催得緊,總部給的期限是上半年必須確定選址,下半年開工建設。林峰走之前給徐念安下了最後通牒:一個月之內,選址方案必須敲定,否則他只能帶著項目去隔壁縣。徐念安被逼到了牆角,只能搬救兵。
所以趙永年來了。
上午九點半,趙永年的黑色帕薩特準時開進了清陽縣委大院。他今年五十五,在市里分管工業和招商,身材魁梧,說話中氣十足,是那種往會議室里一坐就能把整個場子壓住的人。但他今天下了車,臉上的表情卻不太好看——眉頭鎖著,嘴角往下耷拉,跟前來迎接的李承霄和徐念安握手時也只是草草一點頭,連句寒暄都沒多說。
會議室在三樓,橢圓形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。左側是縣裡的幹部——李承霄、徐念安、胡躍進、張正民、郜玉剛,以及環保局局長孫建軍、自然資源局局長馬國良,還有縣委辦主任趙文茂等幾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。右側是趙永年帶來的市政府辦和市環保局的人。桌上擺著礦泉水和瓷杯,工作人員已經提前續好了茶,但沒有人動。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審判前的寂靜。
趙永年在主位坐下,翻開面前的筆記本,又重重地合上。這個動作不大,但聲音清脆,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。
「同志們,」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子壓著的火氣,「今天這個會,是臨時加的。為什麼加?因為我聽說安凱化工這個項目,在咱們清陽縣卡殼了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鳥叫的聲音。孫建軍的喉結動了一下,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著。馬國良低著頭,盯著面前的筆記本,像是在研究紙張的紋理。
趙永年環視了一圈,目光在孫建軍和馬國良臉上各停了兩秒,最後落到了李承霄臉上。但他的話是對著所有人說的,語氣一句比一句重。
「安凱化工是什麼?是省重點建設項目,是省里為了扶持咱們清陽這種貧困縣,專門切塊下來的三點六個億投資!這不僅是給清陽的機會,也是給咱們市裡的任務!我為了這個項目,去省里跑了三趟——計委、環保廳、國土廳,嘴皮子都磨破了,才把指標爭下來。」
他頓了頓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沒有人敢接話。
「現在倒好,項目落地了,人林總也來了,你們倒好——環保局說『資料不齊』,自然資源局說『還在勘測』。一拖就是一兩個月!」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,茶水濺了出來,在深綠色的台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,「你們讓我怎麼跟省里交代?讓省里覺得我們市的營商環境就這麼差?連個省重點項目的落地都保障不了?」
孫建軍的臉色已經白了。他這個環保局局長當了還不到一年,被副市長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點名批評,這還是頭一回。馬國良也沒好到哪裡去,他比孫建軍年長几歲,頭髮花白,這會兒額頭上已經見了汗。兩個人都低著頭,誰也不敢抬頭看趙永年。
但趙永年沒有停下的意思。他今天來,就是要敲山震虎,或者說,就是要來拍桌子的。
「當然,環保重要,耕地紅線也重要。」他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,但緊接著又拔高了聲調,「但大家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!清陽現在最主要的矛盾是什麼?是窮!是就業!老百姓兜里沒錢,這才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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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話鋒一轉,開始拋出他今天最核心的觀點。這個觀點,他在省里開會時聽過不止一遍,從某些領導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他總是覺得格外有道理。
「關於環保,我的意見是:先上車,後補票。邊建設,邊完善。」
李承霄端起了面前的茶杯。
他臉上沒有表情,但端茶杯的動作很慢。慢到坐在斜對面的郜玉剛注意到了,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筆記本翻開了一頁。郜玉剛知道,書記這個動作,是在壓著什麼東西。
趙永年渾然不覺,繼續往下說:「林總那邊我也溝通過了,他們承諾採用國際最先進的環保設備,這個大家可以放心。你們環保局、自然資源局,要解放思想,不要被條條框框捆住手腳。先讓項目落地開工,把廠房建起來,把人招起來,把稅交起來。至於環評的一些細節、用地的微調,縣裡成立個專班,盯著他們改,限期整改到位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高,手勢也越來越有力,像是在做一場動員講話。
「不能因為怕擔一點點責任,就把幾億的投資、幾千個就業崗位拒之門外啊!同志們,這不是在幫清陽,這是在害清陽!」
他最後把目光定在了李承霄臉上。那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也帶著一種老上級對年輕幹部的「恨鐵不成鋼」。
「承霄同志,你是縣委書記,大局觀要有。這個項目,市委市政府的態度是非常明確的:全力支持,特事特辦。」
「特事特辦」四個字,他咬得很重,像是在蓋一個章。
「你這邊有什麼困難,市委給你撐腰。但今天這個會,我得定個調——項目不能停,手續要加快,環保要兜底。你們縣委要統一思想,配合好徐縣長的工作,儘快把這個問題解決掉。」
他說完了。
會議室里靜了整整五秒鐘。所有人都在等李承霄的反應。
孫建軍偷偷抬了一下眼皮,看了李承霄一眼,又趕緊低下了頭。他心裡清楚,今天這頓批,他和馬國良是替人擋了槍。趙市長嘴上說的是環保局和自然資源局辦事拖沓,實際上矛頭對準的是誰,在座的都心知肚明。他就是想知道,這把刀砍下來的時候,坐在前面的那個人,會不會擋一下。
馬國良也在等。他的手心裡全是汗。
徐念安坐在趙永年的右手邊,臉上保持著適當的嚴肅,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。他心裡是暢快的——這一個多月來,被環保局和自然資源局軟刀子磨得苦不堪言,今天終於有上面的人來給他撐腰了。趙市長這番話,等於是在所有人面前給他鋪了紅地毯——這個項目,市里是鐵了心要推的,誰攔誰就是不識時務。
他微微側過頭,目光越過趙永年,看向對面的李承霄,想看看這位縣委書記臉上是什麼表情。
李承霄臉上沒有他期待中的僵硬和不悅。
相反,他看到李承霄慢悠悠地把茶杯送到嘴邊,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,然後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面,臉上堆起了誠懇的笑容,那笑容真誠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「趙市長說得透徹!」
李承霄開口了,聲音洪亮而熱絡,和會議室里之前那股沉悶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他一邊說一邊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,姿態放得很低,但氣場卻一點沒丟。
「清陽要脫貧,項目是命根子。安凱化工是省重點,市委這麼支持我們,我們要是還卡著,那就是政治站位有問題,是大局觀有問題。這個道理,趙市長今天給我們講明白了。」
他轉過頭,看向對面的徐念安。那目光熱絡得像是在看親兄弟,語氣也親熱得像是換了個人:「老徐,這個項目你牽頭,我給你當後勤。環保局、自然資源局、信訪辦,你隨便調,誰敢拖沓你直接找我。我就一個要求。」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點了一下,語氣從熱絡轉為誠懇,「進度要快,但規矩不能破。畢竟趙市長剛才也說了,環保要兜底。咱可不能為了趕進度,給趙市長惹麻煩不是?」
徐念安愣了一下。
他本來以為李承霄今天至少要辯兩句,至少要強調一下困難,至少要把「環評不過關」這塊擋箭牌再舉一舉。他甚至做好了李承霄跟趙永年正面交鋒的準備——如果那樣的話,他反倒好辦了,因為誰對誰錯在趙市長那裡已經有了定論。但李承霄沒有。他不僅沒有反對,還當眾表了態,把姿態放得比自己預想的還要低。
這不對。
但又挑不出什麼不對。
「規矩不能破」、「環保要兜底」、「不能給趙市長惹麻煩」——這些話每一句都站得住腳,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。趙市長不也說了要「環保兜底」嗎?他只是把趙市長的話重複了一遍而已。可為什麼聽起來,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?
徐念安還沒有完全想明白,但李承霄已經給了他台階,他不能不下。他連忙點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:「李書記放心,我一定抓緊!有您這句話,我心裡就有底了。」
趙永年靠在椅背上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他今天來的目的就是拍桌子、下通牒、逼李承霄表態。現在李承霄表態了,態度還這麼端正,他覺得自己這一趟沒白來。
「承霄同志這個態度就對嘛,」趙永年站起來,隔著桌子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,力道很大,像是在擂鼓,「大局觀有了!我就說嘛,清陽的班子還是有戰鬥力的。念安同志抓具體,承霄同志兜底,這個項目一定能推上去。」
李承霄站起來,滿臉堆笑地跟趙永年又握了握手。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鬆快了許多,有人開始合上筆記本,有人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。孫建軍和馬國良對視了一眼,兩個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——雖然挨了批,但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,這個會開完,他們至少不用再被架在火上烤了。
散會的時候,徐念安陪著趙永年走在最前面,一邊走一邊匯報下一步的工作打算,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,步伐也比平時輕快了幾分。他在清陽這一個多月,頭一次覺得自己腰杆真的硬了。
李承霄故意落後了幾步,跟在人群後面慢慢走著。郜玉剛走在他旁邊,目送著趙永年和徐念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壓低聲音問了一句:「書記,下一步怎麼辦?」
李承霄沒有回答。他掏出手機,屏幕上有兩個未接來電,都是同一個人打來的——翟曉洲。他把手機重新揣回兜里,對郜玉剛說了句:「老郜,你回去跟老孫和老馬說一聲,今天挨的批,我給他們記著,不會讓他們白挨。但接下來的事,要更小心,按程序來,每一步都要留痕。」
郜玉剛點了點頭,轉身往環保局的方向走了。
李承霄剛回到辦公室,手機又響了。還是翟曉洲。他按下接聽鍵,還沒來得及說「餵」,電話那頭翟曉洲的聲音就炸開了,帶著一股子急火攻心的焦灼。
「李書記!我聽說趙市長來了,化工廠的事是不是定了?真要建在財神廟那邊?我這邊風景區剛有起色……」
「翟總,」李承霄打斷他,走到窗前,把窗戶推開一條縫,窗外的清陽縣城安靜而祥和,遠處的青陽山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色。
「莫慌。」
翟曉洲被他這兩個字噎了一下,但沒有說話,等著他的下文。
「這個事情,」李承霄不緊不慢地說,語氣像是在聊天氣,「你和青陽觀的趙大爺聊聊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翟曉洲的聲音再傳過來的時候,語氣已經變了。不是剛才那種急火攻心的焦灼,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點亮了的、謹慎的興奮。
「趙大爺?」
「嗯,趙大爺。」李承霄說,「他不是在山下青陽村待了一輩子嗎?哪個山頭沒爬過,哪條水溝沒趟過。化工廠真要建在那兒,對雲溪河有什麼影響,對稻田有什麼影響,他比環保局的人清楚。你去跟他聊聊天,喝喝茶,請教請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