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幾天,徐念安在政府工作會議上拍了桌子。
啪的一聲,搪瓷茶杯蓋震得跳了起來,在桌面上骨碌碌轉了兩圈才停下。坐在對面的郜玉剛面不改色,伸手把杯蓋按住,推回茶杯旁邊。張正民低頭翻著筆記本,像是上面有什麼了不得的內容需要反覆研讀。其他幾個副縣長和部門負責人則眼觀鼻鼻觀心,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和徐念安對視。
「豈有此理!」徐念安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嗡嗡作響,「環保局和自然資源局的同志,在雲溪鎮搞勘測,被村民拿著鋤頭趕出來了!光天化日之下,暴力抗拒行政執法,這像什麼話!」
他把目光掃向會議室盡頭靠牆坐著的孫建軍和馬國良,兩個人正縮著脖子,像是恨不得把椅子往後挪到牆裡頭去。孫建軍的袖口上還沾著一塊泥巴,是上午被村民推搡時蹭上的,他來得急,來不及換衣服。
「你們說說,到底什麼情況?」
孫建軍站起來,聲音有些發虛:「徐縣長,我們按照計劃去財神廟那邊做水質採樣和土壤取樣,剛到村口就被圍住了。領頭的是幾個老太太,說我們是要建化工廠,要斷了他們的活路。我們解釋了,說只是技術勘測,不是開工,但她們不聽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人越聚越多,大概有兩三百號人,把路堵死了。有個老大爺拿著鋤頭往地上一頓,說今天誰敢動那塊地,就先從他身上軋過去。我們……」孫建軍咽了口唾沫,「我們就撤回來了。」
徐念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他這段時間的脾氣肉眼可見地變差了。趙副市長親自來清陽壓陣,李承霄在會上表了態,眼瞅著這個項目就要駛入快車道,結果又被一群村民攔在了村口。
「他們到底在怕什麼?」徐念安壓著火氣問,「我們跟他們宣傳了那麼多次,化工廠採用國際先進環保設備,達標排放,不會影響環境。」
「報告徐縣長,」郜玉剛放下手裡的筆,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氣象數據,「我了解了一下情況。現在雲溪鎮那邊傳的說法是,化工廠排放的廢水會污染雲溪河,喝了被污染的水會導致不孕不育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然後響起一陣壓低的竊竊私語。
郜玉剛繼續面無表情地說:「這個說法在雲溪鎮沿河十幾個村都傳遍了。現在老百姓說了,這是關係到子孫後代的事,無論如何不能馬虎,不能讓步。」
「無稽之談!」徐念安又拍了一下桌子,但這次的力道明顯不如剛才,聲音也有些發飄,「這絕對是有人在背後煽動。」
「徐縣長,」郜玉剛打斷了他,語氣依然很平,「不管有沒有人煽動,老百姓現在就是信這個。這種時候,光靠闢謠恐怕不夠。」
徐念安看著郜玉剛,又看了看默不作聲的張正民和胡躍進,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會議室里像一座孤島。他深吸一口氣,轉向趙文茂:「李書記知道這個事嗎?」
趙文茂點點頭:「李書記已經知道了。他的指示是——闢謠,安撫群眾情緒。」
散會後不到一個小時,縣委宣傳部的闢謠公告就貼到了雲溪鎮的公告欄上,清陽縣廣播站也在午間新聞里滾動播出了「化工廠達標排放、不會污染環境」的科普內容。林部長還專門安排了一輛宣傳車,裝上高音喇叭,沿著雲溪河兩岸的村子來回廣播。
收效甚微。
宣傳車開到青陽村的時候,被一群婦女用扁擔攔了下來。領頭的婦女四十來歲,叉著腰站在路中間,嗓門比車上的高音喇叭還亮:「你們說沒污染就沒污染?那隔壁縣那個化工廠,排出來的水是黃的,你們當我沒見過?你們當官的干幾年就走了,我們的娃娃還要在這裡住一輩子!」
宣傳車司機沒敢硬闖,調頭回去了。消息傳到縣裡,林部長無奈地跟李承霄匯報:「書記,不是我們不努力,是老百姓根本不信。」
李承霄正在批文件,聞言放下筆:「不信就對了。你拿個大喇叭喊『沒事沒事』,換你你信嗎?」
林部長語塞。
接下來的幾天,雲溪鎮的局勢持續升溫。上訪的村民從鎮政府涌到了縣政府,每天都有幾十上百號人坐在信訪接待室門口,也不鬧,就是不走。老太太抱著孫子,老大爺蹲在牆角抽旱菸,年輕的婦女們納著鞋底,一坐就是一天。信訪辦的同志搬出礦泉水分給大家,被一個老大爺擺擺手拒絕了:「不喝你們的水,誰知道干不乾淨。」
雲溪鎮黨委書記趙剛在縣裡的工作會議上做了檢討。他說自己工作沒做到位,群眾工作不紮實,給縣委縣政府添了麻煩。李承霄沒有批評他,只是說了句「總結經驗,繼續做工作」,就讓下一個議題過了。
三天後,李承霄親自去了一趟市委。
他沒有帶秘書,一個人開著車進了市區。劉書記的辦公室在市府大樓六層,窗外正對著穿城而過的白河,視野開闊,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,把整間辦公室照得亮亮堂堂。但劉書記的表情並不亮堂——他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,雙手交叉放在將軍肚上,聽完李承霄的匯報,半天沒說話。
周市長坐在旁邊的沙發上,同樣眉頭緊鎖。
「書記,市長,」李承霄把姿態放得很低,語氣誠懇得像是來負荊請罪的,「我們一定全力做好群眾工作,這個請市委放心。可你們也知道,咱清陽老百姓實心眼,沒那麼多彎彎繞。你跟他說GDP,他說我要GDP有什麼用,喝不上乾淨水;你跟他說就業,他說我種不出好果子,要那份工資幹什麼。我嘴皮子磨破了也沒用,他們就是一句——子孫後代的事不能馬虎。」
他攤了攤手,表情無奈又真誠。
劉書記和周市長對視了一眼。他們兩個加起來在官場上混了大半輩子,李承霄這點滑頭他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?什麼「老百姓實心眼」,什麼「嘴皮子磨破了」,翻譯過來就一句話——不是我李承霄要攔這個項目,是老百姓不答應。你們要硬推,出了事我不負責。
「承霄同志,」劉書記終於開口了,語氣倒不算嚴厲,但每個字都斟酌過,「你的意思,是不是想調整選址?」
「我想先徵求市委的意見。」李承霄說,「書記市長,你們看這事兒,市里是不是跟林總那邊協商一下,去南十里堡的開發區建廠?只要環保達標,我們縣裡全力支持,絕不含糊。」
「全力支持」四個字從李承霄嘴裡說出來,和上次趙永年開會時說的一模一樣。但劉書記知道,這兩次的意思完全不一樣。上次是被逼的表態,這次是主動遞的台階。
「行,」劉書記沉吟了一會兒,把報告合上,「市里出面跟安凱化工談。南十里堡的條件如果確實合適,讓他們調整選址。你說得對,不管怎麼發展,老百姓的喝水問題不能碰,子孫後代的事不能含糊。」
周市長點了點頭,算是默認了。
李承霄站起來,跟兩位領導握了手,說了幾句感謝的話,轉身走出了辦公室。門關上的那一刻,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——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
六月中旬,安凱化工在南十里堡舉行了奠基典禮。
趙永年來了。他站在挖掘機和彩旗前面,拿著講稿念了十幾分鐘的場面話,什麼「特事特辦」、「攻堅克難」、「造福一方」,一套一套的。
剪彩的時候,他和徐念安站在紅綢子前面,笑得滿面春風。林峰也在,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,站在趙永年旁邊,剪刀咔嚓一聲,綢子斷了,鞭炮響了。
李承霄站在人群里,鼓了掌。他還上去跟林峰握了手,說了一聲「恭喜林總,清陽歡迎你們」。林峰握著他的手,笑容很客氣,但那客氣的底下藏著一層薄薄的隔膜——他知道這個縣委書記從一開始就沒真心歡迎過他。
趙永年沒有給李承霄好臉色。剪完彩,趙永年在工地上轉了一圈,跟徐念安和林峰拍了幾張合影,就上車走了。臨走前跟李承霄握了個手,那手掌又涼又干,力道輕得像是在撣灰,嘴裡說了句「後續工作跟上」,目光已經從李承霄肩膀上越過去了。
李承霄站在原地,看著趙永年的車拐出工地大門,濺起一片黃土。他把手插進褲兜,笑了笑。
站在他旁邊的張正民低聲說了一句:「趙市長好像不太高興。」
李承霄毫不在乎:「他高不高興不重要。」
六月底,王紅軍的影視公司正式進駐清陽,《青陽真人》開拍了。
攝製組浩浩蕩蕩幾十輛卡車開進了清陽縣城,又沿著盤山公路上了青陽峰。設備箱堆滿了青陽觀門前的停車場,燈光、軌道、搖臂、監視器,密密麻麻的線纜像蛇一樣在青石板上蜿蜒。
李承霄遠遠盯著車隊,笑罵了一句:「沒有一個省油的燈。」
副導演拿著對講機滿山喊話,場務扛著反光板在松林里鑽來鑽去,化妝師追著演員補妝,整個山頭熱鬧得像一鍋沸水。
青陽峰附近幾個村子的老百姓哪見過這個陣仗?頭一天開拍,山道兩旁就站滿了看熱鬧的人,男女老少都有,抱著孩子的、拄著拐杖的、端著飯碗的,黑壓壓地擠成一片,把場務急得滿頭大汗——鏡頭一掃全是穿現代服裝的老百姓,穿幫了。
翟曉洲現場調度,把圍觀的村民統一請到指定的觀看區,又拉了警戒線,才算勉強控制住局面。但老百姓的熱情是擋不住的,今天走了明天還來,有些人大老遠從隔壁鎮騎著三輪車過來,就為了看一眼電視上才能看到的「拍戲」。翟曉洲索性讓工作人員在觀看區旁邊支了個棚子,擺上長條凳,免費提供茶水,成了一個半官方的「探班點」。
最忙的人,是趙大爺。
自打在劇中客串了一個老神仙的角色後,趙大爺一夜之間成了雲溪鎮的名人。他那一頭白髮、一把白鬍子、一張被歲月刻滿了溝壑的臉,往鏡頭前一站,李導就拍了大腿——這哪是群演?這就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活神仙。李導給他加了好幾場戲,從背景板變成了有台詞的特約演員,一句「道法自然」說得抑揚頓挫,比某些專業演員還穩。
消息傳開後,十里八鄉的老頭老太太都來找他。有的是來求他幫忙引薦進劇組當群演,有的是來打聽劇組還招不招人,甚至有人拎著兩隻老母雞來送禮,說想讓自家孫子在鏡頭前露個臉。趙大爺的山間小院裡,從早到晚都有人來串門,門檻都快被踩平了。
「趙大爺,你跟導演說說,讓我也去演一個唄?」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瘦老頭蹲在趙大爺家門口的石墩上,一邊抽旱菸一邊眼巴巴地看著他,「我不要台詞,就在後面站著就行。」
趙大爺捋著白鬍子,慢悠悠地說:「你長這樣不行,太瘦了,不像神仙。」
「那像什麼?」
「像土地公。」
趙大爺沒轍,只好帶著他去見了副導演。副導演讓瘦老頭轉了一圈,點了點頭,說可以演一場集市戲裡的老農,沒有台詞,但能在鏡頭前站三秒。瘦老頭高興得差點把手裡的旱菸杆子甩飛了,連聲說謝謝,回去就跟村里人吹噓自己「要上電視了」。
消息傳得更廣之後,來找趙大爺的人更多了,不為別的,就為了劇組的盒飯。有人悄悄打聽到,劇組群演的盒飯頓頓有紅燒肉,兩個葷菜一個素菜,米飯管夠。
在清陽這種窮地方,這已經是頂好的待遇了。有些家裡困難的老人專門跑來問能不能當群演,說不要錢,管飯就行。
趙大爺忙得腳不沾地,有一天在山道上碰到翟曉洲,拉著他訴苦:「翟總,我現在比在村里種地的時候還累。」
翟曉洲笑著遞給他一根煙:「大爺,忍忍吧,等電視劇拍完,您就是清陽的名人了。」
趙大爺接過煙,沒抽,別在耳後,嘆了口氣:「早知道這麼累,當初我就不該答應你們來當這個老神仙。」
話雖這麼說,第二天一早,他又準時出現在了片場,穿著那身灰色道袍,往蒲團上一坐,依舊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