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工廠的事解決了，風景區蒸蒸日上，但李承霄身上的壓力並沒有減輕。
他明顯感受到了上級對他的不滿。趙永年在市里不止一次說過「清陽的營商環境需要改善」，雖然沒有點名，但誰都聽得出來說的是誰。
劉書記和周市長雖然在他去匯報時給了面子，同意協調安凱化工遷址，但態度也比以前冷淡了幾分。
上次去市里開會，散會後幾個兄弟縣的書記約著吃飯，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地說：「承霄啊，你這小子命硬，三點六個億的項目都敢往外推，換我可不敢。」李承霄笑了笑，沒接茬。
不滿就不滿吧。他靠在辦公椅上，仰頭盯著天花板上那根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，腳虛搭在桌沿，半天沒動一下。
反正幹完這一屆自己就回滬城了。沐婉在滬城等他，小平安在滬城等他。清陽對於他只是一個驛站，不是終點。
這個念頭讓他心安理得，但也讓他隱隱有些不安。
招商這邊，他是真沒招了。
二舅那邊打過電話來。上個月他跟著考察團去了一趟馬來西亞，看了那邊華人商會的地塊，配套成熟，政策優惠，氣候也好，二舅當時就有些動心。
現在電話打過來，是來報信的——董事會已經決定了，新工廠建在馬來西亞。李承霄握著話筒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二舅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，說不是不幫你，是時機不對，政策不允許。
李承霄說理解，說二舅您忙您的，我這邊再想辦法。掛了電話，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，仰頭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燈管發了半天的呆。
他想躺平。真的很想躺平。
但他不敢。縣裡的格局他心裡跟明鏡似的。如果自己鬆懈了，不爭了，不搶了，胡躍進這種人隨時會倒向徐念安。
他不是官迷，但還有彭愛國。
他不能對不起彭愛國，當初彭哥豪擲五千萬投資清陽，說「虧錢我兜底」的情義。至少在他任上，要讓風景區實現盈利。這不僅是政績，也是他李承霄做人的底線。
可眼下，風景區有郜玉剛盯著，翟曉洲經營得也不錯，遊客量逐月攀升。電視劇的宣傳效應還沒正式釋放，一切都在軌道上。
這讓李承霄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困境：最忙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，現在忽然閒下來，反倒不知道該幹什麼了。
他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份過了期的報紙，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。
李承霄抬起頭，愣住了。
沐婉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裙子，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，正笑盈盈地看著他。七月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，在她肩頭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李承霄忙從椅子上站起來，報紙從膝蓋上滑到地上也顧不上撿，三步並作兩步迎了過去。
「有個訪問提前結束了，過來看看你。」沐婉把行李箱靠在門邊，伸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她從省城坐大巴來的，一路顛簸了三個多小時，臉上帶著幾分倦色，但眼睛裡亮晶晶的，看著李承霄的時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翹。
「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？我好去接你。」李承霄接過她手裡的包，語氣裡帶著埋怨，手上的動作卻很殷勤，又是拉椅子又是倒水。
「打了電話還叫驚喜嗎？」沐婉在沙發上坐下，接過水杯喝了一口。
「正好，周六日我帶你在清陽玩玩。」李承霄在她旁邊坐下，語氣里難得地帶著幾分興奮，「青陽觀你一定要去看看，那個景是真的好……」
「好。」沐婉看著他滔滔不絕的樣子，笑了。
吃過晚飯，李承霄把沐婉帶回了縣委招待所。三樓的房間他已經住了一年多，平時就是睡覺辦公，沒什麼生活氣息。
但今天不一樣——沐婉在，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戶打開透氣，然後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鋪了一遍，又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個玻璃瓶，灌上水，在窗台上插了幾枝樓下摘的野花。整個房間忽然就有了點家的味道。
沐婉洗完澡從浴室出來，邊走邊擦頭髮，穿著李承霄的襯衣，光著腳踩在招待所老舊的木地板上。她坐到李承霄身邊，很自然地把毛巾遞給了他。
李承霄接過毛巾，像很多年前一樣站在她身後。毛巾摩擦著頭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他低著頭，目光落在她白皙的後頸上，手上的動作放得極輕。
沐婉閉上眼睛，往他懷裡靠了靠。
「平安和小姨出發了嗎？」李承霄問。
「說起這個就生氣。」沐婉睜開眼睛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怨氣，「跟著小姨就走了，頭也沒回。我在機場跟他拜拜，他就沖我揮了揮手，然後拽著小姨的衣角往安檢口跑，連個飛吻都沒給我。」她扭過頭來看李承霄，「你說他是不是沒良心？」
李承霄笑了，手上擦頭髮的動作沒停：「讓他出去見見世面挺好的。才七歲就能去歐洲，看羅浮宮、爬艾菲爾鐵塔，多少大人一輩子都沒這個機會。長大了反而不一定有時間了。」
「就是隨了你，不戀家。」沐婉哼了一聲。
「對對對，」李承霄語氣誇張地附和，「這個小白眼狼不能要了，咱倆生個貼心小棉襖。」
沐婉伸手在他大腿上輕輕拍了一下：「哪有你這麼說兒子的。」
李承霄把毛巾搭在椅背上，繞到她面前坐下，手指輕輕解開一顆紐扣：「我說真的……」
她垂下眼瞼，輕輕地說：「那就來……」
李承霄俯身吻在她唇上。
沐婉身子一軟，往後靠在了沙發上。他的手環住她的腰，吻從嘴唇移到耳垂，又沿著脖頸一路往下。沐婉的呼吸亂了，手指穿過他的頭髮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：「你帶上TT……」
李承霄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抬起頭來，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無奈：「我哪有那個？真拿出來了，你還不弄死我？」
沐婉瞪了他一眼，臉頰緋紅：「我是說你去買……」
「大半夜的，你讓縣委書記去敲藥店的捲簾門？」李承霄低頭在她鎖骨上輕輕咬了一下，「明天整個清陽都知道我買那個了。」
沐婉被他說得噗嗤一聲笑出來，笑完又推了他一把：「可是萬一懷孕……」
「哪那麼容易。」李承霄的聲音已經有些含糊了，嘴唇重新埋進她的頸窩。
沐婉還想說什麼，嘴巴被他堵住了。她掙扎了兩下，手在他背上輕輕捶了幾下，然後慢慢收緊了雙臂。窗外的月亮正圓，透過老舊的紗窗灑進來，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窗外的月亮已經從東邊挪到了西邊。
沐婉靠在床頭，把被子拉到胸口，臉頰上還帶著未褪盡的潮紅。李承霄側躺著，一隻手撐著腦袋，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她的頭髮。
「累嗎？」
「不累。」
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，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，聞著她洗髮水的香味。
沐婉往他懷裡又靠了靠，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。
李承霄笑了笑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把她裹好，然後伸手關掉了床頭燈。
「睡吧。」
黑暗中，李承霄聽著懷裡妻子均勻的呼吸聲，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終於徹底放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