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區的人比李承霄預想的要多。
七月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山頭上,曬得青石板路面泛起一層白晃晃的虛光。入口處的售票窗口前倒沒排起長龍,三三兩兩的,反倒多是本地人——穿著汗衫的老頭、搖著蒲扇的婆娘,還有叼著菸捲蹲在樹蔭下的漢子,也不買票,就那麼扎堆兒扯著閒篇。
翟曉洲站在山門旁邊的陰涼地里,手裡捏著個對講機,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,神色篤定得很。
「大多是看熱鬧的本地人,」他指了指蹲在路邊啃西瓜的幾個半大小子,對李承霄說,「都是知道哪有捷徑、不用買門票的主兒。」
李承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幾個半大小子顯然認識翟曉洲,見他看過來也不怵,反而沖他咧嘴一笑,露出豁了半顆的門牙,脆生生地喊了句:「翟哥,吃瓜不?」
翟曉洲沖他們揮了揮手,像是在趕雞,又像是在打招呼,嘴角也帶了點笑。
「用不用管管?」站在旁邊的苑顯鵬問了一句。
「不管。」翟曉洲把對講機換了個手,語氣很實在,「青陽峰這麼大,總不能拿鐵絲網圍起來吧?再說有他們在還能添點人氣,遊客來了看著熱鬧,本地人也能沾點光——賣水的、賣煮雞蛋的、幫著拎東西的,都是他們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襯衫,領口敞著一顆扣子,看起來不像來視察的縣委書記,倒像個陪老婆逛景區的普通男人。沐婉站在他旁邊,戴著一頂米色的遮陽帽,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。這是她頭一回來青陽峰,看什麼都新鮮,一會兒指半山腰那棵老銀杏樹說這得有幾百年了吧,一會兒又拉著李承霄看路邊一塊酷似烏龜的石頭。
進了山門,沿著石階往上走,青陽觀的正殿便出現在眼前。殿前的香爐里插著幾柱香,青煙裊裊地升起來,在無風的午後筆直地飄向天空。幾個遊客在殿門口拍照,閃光燈一閃一閃的。
神像左側的蒲團上還坐著一位精瘦精瘦的老頭,山羊鬍子,顴骨高聳,一雙眼睛倒是炯炯有神,看見有人進來就微微點頭,頗有幾分得道高人的矜持。右側那位更有意思——胖乎乎的,紅光滿面,留著一把雪白的絡腮鬍,肚子把道袍撐得圓滾滾的,不像神仙倒像個退休的廚子。
李承霄想起上回跟翟曉洲說的那句玩笑話——「全真七子,咱怎麼也得湊九個真人」,沒想到翟曉洲還真當回事了。
翟曉洲湊過來,壓低聲音介紹道:「那個瘦的姓馬,青陽村的,七十二了,以前在村里唱過樣板戲,會拿腔拿調。胖的那個姓劉,雲溪鎮的,退休小學老師,文化程度最高,能跟遊客講青陽真人的典故,講得有鼻子有眼的。」
他頓了頓,重點介紹右側那位胖乎乎的:「書記你上回不是說讓多招幾個嗎?那個牛大爺,八十七了,你看這扮相,不輸趙大爺吧?」
李承霄看了牛大爺一眼。八十七歲的老人家坐在蒲團上,腰板雖然沒有趙大爺那麼直,但勝在神態安詳,臉上的皺紋像是老樹皮一樣層層疊疊,在殿內幽暗的光線下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意。
「別把老爺子累著了。」李承霄收回目光,對翟曉洲說。八十七歲不是鬧著玩的,這要是在山上出點什麼事,他這個縣委書記也得跟著吃瓜落。
「書記你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」翟曉洲掰著手指頭算給他聽,「牛大爺每月初一十五來兩天,一天十塊錢,車接車送還管一頓午飯。上山是工作人員抬上來的,山路都不用他自己走。老爺子知道自己要上電視了,挺高興的,說這輩子還沒上過電視呢,比過年還樂呵。」
李承霄又多看了牛大爺一眼。老爺子正端端正正地坐著,下巴微微揚起,表情莊嚴肅穆,但眼角餘光分明在偷瞄旁邊遊客手裡的相機,嘴角還有一絲壓不住的得意。李承霄忽然有點感動——這些老人種了一輩子地,到老了被拉到山上扮神仙,一天掙十塊錢,管一頓飯,就高興得跟過年似的。清陽的老百姓,真的太容易滿足了。
「這幫老爺子是寶貝,」他轉過頭來,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,「清陽觀的鎮觀之寶。你可注意點。」
「都領著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,」翟曉洲忙說,「血壓、心臟、血糖,全套都查了,身體沒問題的才讓他們來的。以後每年做一次,我跟他們兒女都簽了協議。兒女們也都挺願意的。」
李承霄點了點頭,又往正殿裡掃了一圈,忽然問:「李導他們呢?」
「去山頂了。今天拍趙大爺羽化飛升的戲。」翟曉洲往山頂的方向指了指,「拍完這個鏡頭趙大爺就殺青了。本來劇本里沒這段的,李導臨時加的,非說趙大爺有仙人之姿,不飛一下可惜了。」
李承霄問沐婉:「去看看他們拍戲?」
「不去了,去泉眼吧。」
李承霄帶著沐婉沿著一條岔路往後山深處走。越往裡走遊客越少,最後連石板路都斷了,只剩下一條被踩出來的土路蜿蜒著鑽進密林。越往裡走,頭頂的樹冠越密,外頭的燥熱被一點點濾掉,空氣里漫起一股子濕潤的涼意。
沐婉正想問這是去哪,就聽見前面傳來了水聲。
這裡是青陽峰的水源,也是雲溪河的源頭之一。
「這就是清陽峰的山泉水,你回去的時候,幫我給吳叔帶一桶。」
「嗯。」沐婉蹲下身,小心翼翼捧起一汪山泉水嘗了一口,抬眼看著他,「吳叔肯定又要誇你了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李承霄蹲在石潭邊,雙手撐在膝蓋上,看著潭水裡自己的倒影。水波微晃,他的臉也跟著碎了又聚。「你是不知道,以前跟吳叔一起工作,多痛快。」
「現在呢?」沐婉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的背影,「不開心嗎?」
李承霄沒說話,只是盯著潭水裡那張模糊的臉看了許久。
「也就那回事吧。」他輕聲說,聲音被水聲一襯,顯得格外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