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李承霄又帶著沐婉去了雲溪鎮。
雲溪鎮是沿河而建的，算下來有六百多年歷史了。現存的老街不長，青石板路兩邊是鱗次櫛比的灰瓦木門。
屋檐下掛著的一排紅燈籠，還是去年風景區開業時統一置辦的。大半年的日曬雨淋，褪去了剛掛上時的火氣，反倒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古舊韻味。
比起青陽峰景區里那種精心打理的精緻，沐婉顯然更喜歡這裡。這不是那種被圈起來收門票的景點，而是一個真實的、活著的、正在艱難轉身的小鎮。她穿著平底涼鞋，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，不時蹲下身，去拍路邊的野花和牆角打盹的貓。幾個坐在門檻上擇菜的老太太好奇地打量著她，沐婉就沖她們彎起眼睛笑笑，老太太們也笑，露出缺了牙的牙齦。
李承霄跟在她身後，步子邁得慢悠悠的。他來過雲溪鎮無數次，但大多是來檢查工作、開會、調研，像今天這樣純粹閒逛，還是頭一回。他留意到鎮上比去年多開了好幾家店：一家賣手工豆腐的，門口排著隊；一家民宿，招牌是手寫的毛筆字，掛在門楣上還沒摘紅布；還有一家茶館，三十出頭的老闆在門口支了口鐵鍋現炒茶葉，炒得整條街都是茶香。這些變化不算大，但放在一年前，雲溪鎮的主街上連個像樣的鋪子都沒有。
沐婉在一家賣手工糖的小攤前停住了腳，彎腰看攤主老大爺用木槌敲糖塊。「篤篤」的悶響里，糖塊被敲成不規則的碎片，琥珀色的，在陽光下閃著半透明的光澤。大爺見她看得認真，拿了一小塊遞過去：「嘗嘗，花生酥，自己熬的。」
沐婉接過來咬了一口，眼睛立刻亮了，掏出錢包就要買兩斤。李承霄在旁邊看著她跟大爺討價還價，又聽大爺嘮家常——說這糖是祖傳手藝，以前只在過年做給自家孩子吃，去年鎮上來了遊客才試著拿出來賣，沒想到還挺受歡迎，現在每個月能多掙五六百塊錢。沐婉問他有沒有想過把糖賣到外地去，大爺擺擺手說不行不行，這糖放不住，現做現吃才香。
回去的路上，沐婉忽然開口：「承霄，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捨不得離開清陽了。」
李承霄一愣，嘴硬道：「我沒捨不得啊。」
「嘴上說沒有，身體很誠實。」沐婉學著他昨晚說話的語氣，揶揄道。
隨後她收起玩笑的表情，認真地看著他：「你對清陽，其實比對昆城上心。你在昆城是想證明自己，在這裡是想改變這個地方。不一樣。」
李承霄沉默了片刻，把目光移向窗外連綿的山峰，淡淡地說：「清陽這地方，窮是窮，但老百姓實在。你對他們好一分，他們還你十分。這種地方待久了，確實會讓人有點捨不得。不過也就那麼一點點。」他伸出拇指和食指，比了一個極小的距離。
沐婉看著他的手勢，笑了，沒有戳穿他。她側過頭問：「承霄，你覺得一部電視劇就能帶動清陽的旅遊業？」
「光靠一部電視劇肯定不夠。」李承霄放慢了腳步，語氣變得認真，「電視劇頂多是個引爆點。播的時候有一波熱度，熱度過了呢？要配合其他宣傳手段，持續不斷地往外推。就像燒火，電視劇是那把引火柴，燒得旺不旺、能燒多久，還得看你有沒有後續的柴火往上添。」
沐婉看了他一眼，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認真想了想可行性：「行是行，李導剛拿了獎，台里本來就有採訪計劃。不過這種專訪有規矩，頂多讓李導在回答里提一嘴這次電視劇是在清陽拍的，別的不能多說。說多了就成GG了，審片的時候會被剪掉。」
「提一嘴就夠了。」李承霄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，不慌不忙地拋出下一步棋，「你採訪李導的時候，再把那幾個大爺帶上，一人來個自我介紹——『我叫趙有財，今年七十三歲，是清陽縣青陽村人』，『我叫牛大山，今年八十七歲，是清陽縣雲溪鎮人』。這麼一圈下來，不是就提了十次清陽了？清陽、青陽峰、青陽觀，每句話里都帶著呢。」
沐婉被他這個「夾帶私貨」的方案逗得哭笑不得：「你想得倒美。一期專題節目的時長是固定的，哪能每個大爺都自我介紹一遍？讓趙大爺代表一下就行了，他是主角，其他幾位給個鏡頭就好。」
「也行。」李承霄從善如流，又冒出了下一個念頭，「回頭再讓咱爸找幾家報紙宣傳一下，平面媒體這塊他比較熟。」
沐婉白了他一眼：「咱爸可沒那麼大面子，能免費給你打GG。」
「你就是不懂變通。」李承霄站住了，轉過身來面對她。他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，那表情像是手裡捏著一把好牌，不緊不慢地一張一張往外亮，「誰讓你打GG了？多角度報導，會不會？風景區是GG，長壽之鄉是報導，農村老人再就業就是新聞。」
他掰著手指頭給她數：「第一，趙大爺七十多歲扮道長，傳統文化的活態傳承；第二，牛大爺八十七歲高齡再就業，一天掙十塊錢，農村養老新模式；第三，青陽峰生態環境好，所以才出這麼多長壽老人，生態文明建設的典型。這麼多角度，每個都是新聞，都可以報。你們媒體不就是要找新聞嗎？我免費送給你，你還不樂意？」
沐婉聽得一愣一愣的，末了搖了搖頭，笑著嘆了口氣：「就你鬼點子多。」
「這叫變通。」李承霄糾正她。
「這叫無賴。」沐婉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。
李承霄也不惱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，湊到她耳邊低聲說：「我這無賴也是你嫁的，退貨期早過了。」
沐婉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，但他早有準備，輕巧地躲開了。
兩人相視一笑，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。和兩旁發白的紅燈籠一起，融進了雲溪鎮慢慢暗下來的暮色里。
李承霄側過頭，看著妻子被晚霞映紅的側臉，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。他知道自己在這盤棋里是個孤獨的弈者，但只要回頭，總有一盞燈是為他留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