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婉走的那天,清陽下了一場小雨。
雨不大,細密密的,落在縣委招待所窗外的梧桐葉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春蠶啃桑葉。李承霄幫她把行李箱拎下樓,塞進那輛半新不舊的桑塔納後備箱裡。
沐婉站在招待所門口的雨檐下,一邊撐傘一邊叮囑他:「襯衣我熨好了,在柜子里掛著——有三件,別逮著一件穿,換著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李承霄嫌她囉嗦,但嘴角的笑意出賣了他。
沐婉拉開車門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,忽然說了一句:「下周我還過來。」
「又過來?」李承霄有些意外,「你不是剛調了新欄目,忙得很嗎?」
「新欄目前期籌備差不多了,下周有個空檔。」沐婉彎腰坐進車裡,搖下車窗,雨絲飄進來打在她的臉上,她也不在意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,「雲溪鎮不是還有好幾個村子我沒去嗎?我想去看看。」
「那地方路不好走,你穿平底鞋來。」
「知道。」沐婉沖他笑了笑,「承霄,我忽然有個想法——雲溪鎮那個老房子,青石板路,石橋,溪水從門前流過,你不覺得特別適合養老嗎?」
李承霄撐著傘站在車窗外,聽了這話,半開玩笑地說:「乾脆在雲溪鎮買棟房子,咱倆以後養老得了。等趙大爺退休了,我還能上山扮神仙。」
沐婉很認真地想了想,然後點了點頭:「可以考慮。反正你們清陽的房價便宜,買一棟老宅子翻新一下,院子裡種棵桂花樹,門口放兩把竹椅子。等你退休了,咱倆就坐在門口曬太陽,看雲溪河從門前流過。」
李承霄愣住了。他看著沐婉認真的表情,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「行,」他彎下腰,隔著車窗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,「那就買一棟。等你不忙了,咱倆來好好挑挑。」
沐婉笑著摸了摸他濕漉漉的頭髮,搖上車窗,車子緩緩駛出了招待所的大門,消失在雨幕里。
送走沐婉,李承霄又成了一個閒人。
清陽最近確實沒什麼大事。風景區有郜玉剛盯著。勞務輸出有邵局長負責。
徐念安那邊更是忙得腳不沾地,整天泡在南十里堡的工地上,戴著安全帽跟工程師們蹲在土堆上看圖紙,曬黑了好幾個色號——安凱化工是實打實的政績,從征地到基建到設備安裝,每一個環節都是他親自在盯。
但趙剛那邊給了他一個小驚喜。
那天是周三下午,李承霄正在辦公室翻上半年的經濟數據,苑顯鵬敲門進來,說雲溪鎮的趙剛書記來了,說有東西要給李書記看。趙剛跟在苑顯鵬後面走進來,懷裡抱著一個大紙箱子,往茶几上一放,發出嘩啦啦的聲響。他抹了把臉上的汗,從紙箱裡掏出一堆竹編工藝品——有巴掌大的竹編畫,用不同顏色的竹篾編出了青陽峰的輪廓;有精緻的竹編花瓶,瓶身上編著祥雲紋樣;還有一個半米高的竹編聚寶盆,做工雖然不如翟曉洲找人定做的銅盆精細,卻別有一種鄉土氣。
「李書記,這是我們雲溪鎮竹編廠的樣品,您看看。」趙剛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匯報,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得意,「我們從揚州竹編廠挖來個老師傅,姓潘,祖上是雲溪人,在揚州幹了大半輩子,退休了想回鄉。我跟他說了半宿,他才答應回來帶徒弟。現在廠里收了二十多個學徒,都是鎮上和附近村裡的婦女,在家門口上班,不耽誤帶娃做飯。」
他拿起那個竹編畫,指著上面的山水紋路:「這個竹編畫,是第一批出口樣品,接的是日本的外貿訂單,一個貨櫃。雖然單子不大,但價格不錯,一幅畫在日本能賣到折合人民幣五六百塊錢。」
「風景區那邊賣得不錯,」趙剛說,「翟總在景區遊客中心給我們專門設了個展位,竹編的畫、扇子、小擺件,遊客挺認的。」
「外貿這塊剛起步,量還不大。但潘師傅說了,咱雲溪漫山遍野都是竹子,材料成本近乎零;鎮上的婆姨們閒著也是閒著,工價壓得低。只要手藝不丟,這『兩頭在外』的生意,穩賺不賠。」
李承霄點了根煙,靠在椅背上聽他說。
「然後呢?」李承霄吐了口煙,「不止這些吧?」
趙剛撓了撓頭,笑得有點心虛:「李書記您明察秋毫。」他從紙箱底翻出一本宣傳冊,是那種銅版紙彩印的,封面上印著「雲溪竹編——千年傳承,指尖上的非遺」,翻開第一頁就是一段洋洋灑灑的前言,標題是「雲溪竹編史略」。李承霄一目十行掃了一遍,然後停住了。
「雲溪鎮竹編歷史比揚州早三百多年,揚州竹編技術就是從雲溪鎮傳過去並改良後自成一派。」他念出這一段,抬頭看趙剛,「你寫的?」
趙剛臉一紅:「雲溪鎮以前確實有竹編傳統,但沒什麼記載。」
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,「咱們能不能把縣誌修復一下,把這個竹編的歷史補上去?反正老縣誌本來就有缺頁,誰也說不清上頭寫了什麼。」
李承霄差點被煙嗆到。他咳了兩聲,夾著煙指著趙剛說:「趙剛啊趙剛,你跟誰學的這一套?」
「跟您學的啊。」趙剛理直氣壯。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太對,趕緊往回找補,「不是,我的意思是,咱也不是造假,雲溪鎮確實有竹編傳統,潘師傅就是證人。縣誌上又確實缺了幾頁,我們只是把缺失的那部分補上,合情合理吧?」
苑顯鵬站在旁邊,低著頭,肩膀在微微顫抖。李承霄瞥了他一眼,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,沉吟了片刻,然後給出了明確指示:「修復縣誌,把雲溪竹編的歷史補上。這個事讓文化局配合你。」
趙剛如蒙大赦,連忙點頭:「我馬上去辦。」
李承霄又想起了什麼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忽然問道:「西湖藕粉的工藝,是不是也是從咱們清陽傳過去的?」
趙剛還沒轉過彎來,苑顯鵬已經條件反射地接了話:「可是咱們縣的藕產量幾乎為零。」
李承霄面不改色,往椅背上一靠:「河東不是多嗎?縣誌記載……」
苑顯鵬抬起頭來,表情嚴肅而專業,像是在縣委常委會上做正式匯報:「縣誌記載,明朝萬曆之前,河東歸清陽縣管。」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。
李承霄看著苑顯鵬,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,點了點頭說:「你有前途。」
趙剛在旁邊愣了半天,終於反應過來,一拍大腿:「對對對!河東以前就是咱清陽的!藕粉這個事我回去就做,找個會做藕粉的老太太錄段視頻,就說祖上傳下來的手藝。」
「滾蛋。」李承霄笑著把打火機朝他扔過去,趙剛一偏頭躲過了,嘿嘿笑著抱起紙箱子往外跑。
趙剛走後,苑顯鵬彎腰把地上的打火機撿起來放回桌上,猶豫了一下,說:「李書記,您最近是不是心情不錯?」
「閒的。」李承霄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。清陽的夏末,天高雲淡,遠處的青陽峰在陽光下像一幅剛上好色的油畫。他把腳翹上桌角,抱著後腦勺想了想,又說:「也不是閒的——就是覺得,照這個勢頭下去,清陽三五年就能摘掉貧困縣的帽子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只是摘掉帽子還不夠,脫貧和致富,差距還是挺大的。」
苑顯鵬聽著,沒有插嘴。
李承霄說的是實話。脫貧是底線,是讓老百姓不愁吃不愁穿、看得起病上得起學,這個目標清陽努努力確實能夠在幾年內實現。但致富是另一回事——致富意味著老百姓手裡有餘錢,意味著本地產業能持續造血,意味著年輕人不用背井離鄉去打工。清陽現在做的所有事——旅遊、竹編、勞務輸出——都還只是脫貧的路子,離致富還有很遠。
只是他現在還沒有什麼好的辦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