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番劇烈奔騰掙扎,那匹性子暴烈的赤紅烈馬終於力竭,漸漸收了狂躁的蹄勢,垂首踏草,乖乖服帖下來,徹底被葉瀾依馴服。
葉瀾依鬆了韁繩,常年馴馬練出的警覺讓她幾乎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遠處的視線,驟然抬眸,朝廊下望來。
樹蔭之下,正有一勁裝女子靜靜立在那裡。
衣料細膩光澤內斂,是宮中人一眼便能辨出的御用上等料子,絕非尋常宮女所能穿戴。
今日聖駕移駐圓明園,後宮諸位娘娘盡數隨駕前來。
葉瀾依腦中飛快一轉,瞬間理清來路。
滿園妃嬪之中,慣於騎射的唯有兩人,華貴妃,與中宮皇后。
坊間皆傳,華貴妃容貌灼灼艷麗、盛氣奪目,而皇后娘娘姿容英氣。
眼前女子眉眼清闊,落落大方,眉眼英氣但氣場柔和,絕非華貴妃那般濃烈艷麗的樣貌。
葉瀾依利落翻身下馬,穿過青草地,走到穆寧面前,垂首屈膝:「奴婢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穆寧抬手示意:「起來吧。」
她並未糾結對方為何一眼便能認出自己,畢竟這是個很弱智的問題。
她的目光落在葉瀾依右側胳膊處,獵裝袖口磨破一角,布料下隱現一片泛紅擦傷,是方才纏鬥烈馬時被韁繩拖拽摩擦出的新傷。
穆寧語氣平和:「胳膊擦傷了,看著不輕。
你住處可有藥膏?先回去上藥,莫要感染髮炎。」
葉瀾依微怔,隨即輕輕頷首:「回娘娘,奴婢住處有藥。」
得此應答,穆寧不再多言,只對著她溫和淺笑,隨即轉身離去,漸漸消失在林蔭道盡頭。
葉瀾依靜靜立在原地,目送那道背影遠去。
正要離開時,她垂眸一瞥,忽見方才穆寧佇立的青石廊邊,靜靜落著一方雪白繡帕。
帕面繡著淺淡雲紋,針腳細膩雅致,應是方才皇后駐足時不慎遺落的。
葉瀾依彎腰拾起錦帕,待她再度抬頭,方才那道身影,早已杳無蹤跡。
她握著帕子佇立片刻,遲遲不見宮人折返尋物,想來皇后娘娘並未放在心上。
葉瀾依沉默一瞬,轉身回了自己值守的偏屋,將這方錦帕妥帖收好,置於妝盒最底層。
收好帕子,她又給自己上了藥,便再度折返草場。
方才與葉瀾依的草場偶遇,不過是遊園途中一樁小小插曲,穆寧轉頭便拋在了腦後。
就連不慎遺落的那方錦帕,她也全然未曾放在心上。
她宮中庫房細軟堆積如山,各色繡帕、綾羅綢緞數不勝數,一方帕子,實在不值一提。
說起帕子,穆寧心底便想起近來年世蘭興起的古怪興致。
不知是近日園中風和日閒、無事可做,還是忽然興起了閨閣心思,年世蘭近來竟一頭扎進了繡活里,日日苦練繡工。
年世蘭閨閣時本就通曉女紅,只是性子急躁,靜不下心,繡出來的針腳粗糙歪斜,向來不盡人意。
可自打時常與安陵容閒談、跟著學了幾分細緻章法後,她的繡藝竟突飛猛進,如今繡出來的花鳥紋樣,已然規整耐看,算得上不俗。
自此,年世蘭便染上了習慣,每親手繡好一方帕子,便立刻讓頌芝送到長春仙館。
還一本正經跟穆寧說,要彌補兩人年少未曾相識、無緣做閨閣手帕交的遺憾。
年世蘭向來想起一出是一出,穆寧深知她的脾性,看著她這般熱忱真摯,自然是順著她了。
為了成全她忽然的興致,穆寧再次拾起了繡針,親手繡了一方帕子。
針腳歪歪扭扭,紋樣簡陋粗糙,算得上是不堪入目,卻鄭重其事派人送去翊坤宮,笑著告知年世蘭,自此兩人便是正經手帕交。
年世蘭得了這份獨一無二的心意,全然不嫌棄帕子醜陋,日日收在身邊帶著。
可這份熱鬧,落在偶然撞見兩張拙帕的胤禛眼中,只剩頭疼。
一位是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,一位是出身名門,教養頂尖的華貴妃。
女紅刺繡本是大家閨秀最基礎的技藝,可這兩方帕子,一方粗糙潦草、一方拙陋歪斜,毫無章法可言。
若是傳出去,世人知曉皇后與貴妃的繡工這般粗劣,他這個帝王,怕是要被朝野內外笑掉大牙。
可偏偏這兩位都是不好得罪的,胤禛自是不敢直言嫌棄,生怕掃了兩人的興致。
無奈之下,他只能尋了個委婉由頭,好生規勸兩人:「彼此親手所繡,最為珍貴。這般有心之物,定要好好珍藏妥當,這成天帶出去,萬一丟了,情意寓意反倒不美。」
兩人本就只是圖一份心意熱鬧,聽了胤禛這話,也就不再拿著彼此的丑帕子四處招搖了。
*
圓明園的盛夏,從不像紫禁城那般燥熱悶人。
遍地濃蔭疊翠,荷塘風軟,林木遮盡烈陽,連風裡都裹著草木的清香。
更妙的是此處不必嚴守宮中繁文縟節,人人都鬆快幾分。
不必日日端坐正殿聽請安,不必時刻端著中宮威儀,穆寧日日閒遊靜養,隨性度日,小日子過得十分愜意。
這日午後,穆寧正在長春仙館與已有身孕的烏林達隨意閒談家常。
烏林達胎相安穩,只是月份漸顯,時常腰腹發酸。
兩人聊著園中新栽的花木、御膳房適配的清淡點心,氣氛閒適。
正閒談間,樂怡輕步入內,垂首回稟:「娘娘,皇上差人來傳旨,請娘娘移步百駿園一同散心。」
烏林達聞言,立刻扶著腰身,緩緩起身,眉眼間藏著幾分溫和的艷羨,笑著退讓:「既然皇阿瑪相邀,那兒臣便先行退下,不打擾皇額娘了。」
穆寧笑著頷首,柔聲叮囑:「路慢些走,仔細身子,切莫勞累。」
目送烏林達離去,穆寧理了理衣擺,坐上轎子往百駿園而去。
一路清風拂面,樹蔭相隨,不多時便抵達目的地。
穆寧落轎抬眸,一眼便看見臨水長廊下立著的胤禛。
他一身常服,正目光遙遙望向草場深處。
穆寧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心中驟然一緊。
遠處青茵草場上,葉瀾依一身利落獵裝,正揚韁馴馬,身姿颯爽凌厲,烈馬奔騰揚塵,襯得她野性桀驁,奪目至極。
這一幕太過熟悉。
穆寧心頭瞬間警鈴大作。
她最怕的劇情回彈,難不成終究還是來了?
難道胤禛掙脫了純元臉的宿命,終究逃不過葉瀾依這一劫?
眼下這般靜靜凝望,分明是動了注目之心,莫不是又要重蹈舊劇情,強行將人納入後宮?
她腦中飛速打轉,正暗自思忖著措辭,打算委婉開口、不動聲色攔下這樁事。
可下一瞬,胤禛緩緩收回目光,未曾半分貪戀場上佳人,只望著那片馳騁奔馬的草場,輕聲感慨: 「朕忽然想起,你年少時,最愛跟著十三弟,在園子裡策馬狂奔,恣意得很。」